在我经历过的那些个新中国的和平年代里（1949年始），战争其实无时不刻地在发生着，这不包含只是酝酿中的有可能随时发生的战争。事实上，我们几乎是一直就在战争之中，且战争得非常残酷，那有一些是已走入历史而成为史籍的。他们的现在看来似乎已是烟消云散，恍若隔世，你却不能忘记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冤屈，那英雄主义的一幕如今却是化做政治敌对者之间的握手言欢，逝者如土就成了我时常的感慨……
     那些可以记忆的战争有中印自卫反击战（1962）、珍宝岛中苏之战（1968）、中越之战……还有一次是并不被人全知的中美之战。此战明争暗斗，外交上的交锋与联盟式的援助交互进行，竟然长达二十余年。最终是以中美的关系缓和（1972），中方反而与当年联合打击美国的越方爆发了恶战为终结……
     不要在这里训导我“革命的”、“正义”的战争该是如何如何；自卫与侵略的战争的性质如何如何……我只为战争如此恶之花所对人性的蹂躏感言。

     那年，胡班长从湖北入伍，因为人精明，识文断字，在新兵班里就是了班长。胡班长的人生美梦从那时开始，这些是他对我所说。我看他眼里有光，犀利逼人，就觉着他大概行。一天夜里，是极其平常的一夜，连里接到紧急战备命令，全连开拔自中国腹地某省……三天后，他们被拉至一座像似城门样的地方停下。当营长于队前指挥千人方阵齐刷刷举手宣誓的时候，全体解放军战士几乎是悲声恸地……
     誓死保卫祖国！
     打倒美帝国主义！
     抗美援越，保卫祖国！
     胡班长十分震惊，眼前所见并非他在幸福的兵营里的所见所闻。有的战士已经恐惧地站立不稳，只好就地蹲下，似乎背负了沉重的心理压力而不能自立，长久地哭泣着。胡班长说，我们最终没有跃过南北越南分界线，一但美机轰炸，我们的部队才立刻奔赴南越抢修铁路……
     胡班长保存着一张越南士兵的全家福照。我问：是你的越南朋友？回答令我吃惊，不是，是我拣来的，从战场上。在一个牺牲了的越南人民军士兵身旁，还有一枝冲锋枪，枪托上刻着长发女郎的全裸线描，有字母：Love……我们听连里的翻译解释那些遗物和照片上的文字——该士兵大学毕业，电器工程师职称，全家福上的父亲时任越南胡志民政府高级干部职务，母亲在河内任中学教师，全家人一律西装革履，女性又都各自千秋，风姿卓然……胡班长戛然而止，不再言语。我忽然明白：胡班长来自湖北农村，来前刚刚定亲，在国内几乎天天收到未婚妻的情信，现在却一月多没有了音信……
     ——我们是为这样的社会主义越南打美国，可是我就总是不能把眼见的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现象与社会主义联系到一起。——这是胡班长停顿很久之后的一段结束语。

     最近中国颁布新法律——禁止骚扰妇女……据调查60%女性被男性偶而或者长期骚扰；20%男性被女性骚扰。我就忽然起胡班长讲过的在战场上百姓骚扰解放军的故事。
     长期的越战使得越南本土男性公民数量锐减，因而出现“男慌”，往往是一男娶几女，或者干脆由数位女性暗享一男。解放军战士就时常遭遇在市场上群女的公然调戏。日久，连里有了明文规定：不得独男出行，以防不侧……胡班长所在连第一个遭遇那种艳遇的就是事务长，并且因此丧命。
     事务长负责连队百十号人的伙食采办，就时常有机会去山里或者市场。事务长就见得世面大了。每每返回，战士们就纠缠了他讲现在叫做黄段子的那种生活故事……事务长说只要一只手电筒，或者仅仅一节干电池，就可以换得与越女夜宿的享受……事务长说你只要在市场上买菜，多看那女一眼，那她就要非说你喜欢她不成，把菜全给了你，不必付钱，你别以为你占了便宜，这事儿我心底明白，那就是灾难的开始。那女的会整日里跟定了你，说是要嫁。真的哩。你若不理会，或者径直回连队，她要跟了你也回连队，她们知道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不会轻易摆脱干系呢……战士们就问事务长，那就是你吧，早就沾上了吧？快快如实招来。连长在大会上严厉训斥起哄的战士：不许对事务长无理，他就是捅破了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需要事务长！事务长听得瞠目结舌：我怎么就成了那样呢？多冤呐！
     事务长的冤屈得到了回应……1969年春上，战争即将完结，部队已经接到回国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的命令。一天事务长出走采购，却再也未归。这件事情惊动了师部，以至整个援越部队。人心浮动。直到胡班长全体回国后半年才有小道消息传来。那日事务长外出采购，被十数个越南年轻女子绑架。在遭受了百般性伤害之后，遍体鳞伤，疲累而亡……

     战争与和平，是相对存在的，有没有能够超然于世的第三种依存呢？没有阶级之分。那是另外的一种杀戮之险，为性而粘连、爆发、吞噬以至无视战争死亡的威胁。死着自己的死，玩着自己的玩，超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