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农村里流传着这样一段格言——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
听这话我就想笑,除了因为这里造句的幽默,也为了那格言里借寓手法的滑稽。
那时候我在钢厂轧钢,工人是由三部分组成,一是长安人,乡下来的;二是蓝田人,也是乡下来的;三是陕北人,还是乡下来的。因为钢厂活儿苦,城里人不干。因为粮食定量高,工资也高,至于活儿苦不苦在乡下人来说不算什么,钢厂就只从乡下招工了。我听那句格言就是自这些乡下来的工友嘴里。
工段长是长安的,班前会上道:今天市上有领导来考察,都注意点言行好不……你你你,说着就来劲不是?抬起头,现在上班时间,昨天晚上保险是和老婆没干好事,现在装凇!被指责的是炉前工,不服地回道:你知道个屁,你到炉前干干试试?不累趴下你……
钢厂工人粗,回答也凶,哪怕是领导,敢顶!这时候段长就端出那话了:有点志气行不行?就算是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
到这个时候,工人也不再说什么,是不爱搭理段长。
工段上全是男人,唯一的女工是开行车的大姐。休息的时候大姐从行车上下来就和一大帮子男人们坐在一起。男人扎堆儿时就只会聊些女呀、逼呀、操的事情。大姐对此习以为常,只管做自己的喜欢,虽也知道那些话都是因了这屋里的唯一的女人的借机宣泄,但大姐仍然神情自若,仿佛耳若无闻。也有说急了的时候,男人们闹得工棚里淫声嚷嚷,大姐就冷冷地插一句:把你们那白水水都可惜点好不好,留着给自己媳妇灌好不好,做人要有尊严好不好,就算是你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好不好呢?
瞧,这个女人把那格言用到了关键,若是关键处就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哪怕只有一个女人。男人们就噤了声息,只小声地笑。
有一年,钢厂两个工人犯法,一起给毙了。一个是小偷,惯偷,屡教不改……其实我说什么也无用,现在谁相信偷东西会给枪毙,可是那是那时,中国的法不就是现商量着来么?那偷儿大概是偷得次数多了,被抓得也多了些,出出进进班房的,有了不耐烦,就公然大叫“烦死人,不活了,枪毙了算球!”公安上就定了他死罪……另一个原本见老实,是个乖孩儿,工作是看仓库。一天夜里他勾结了外头的把价值两万元一斤的什么炼钢配料锭子给出售了,来了个经典的监守自盗,为此公安决定同前者一同枪毙……
那日,长安的工段长代表厂方去最后讯问那俩工人。面对了那俩人,憋半晌段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对俩人道出了那一句经典——事情已定,我看你们就安心了去……还是那话: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大概段长以为凡死者都该大义凛然而慷慨赴死,方显英雄本色。段长回来说起那事情还颇具见地:我怎么就见不得那偷锭子的,什么‘我还年轻,我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尝个屁,想尝别偷!那小贼倒还有骨头,挺着个小鸡胸,照着太阳,一脸自在,还让人感动得不行哩……
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
这一句格言,是工友们的文化,更是工友们的天地。那话里有人情,有经济,有哲学,有做人原则,甚至也有工友们的政治……
有一年,市里新上的市长闹腾着造政绩,非要在上任之初搞出个全国卫生城市标兵。用洗衣粉刷洗马路就是源自此任。你若是那时候去一趟那城,你要发现逢周六,那马路上必定白花花地冒泡沫儿。工友们为此展开讨论:一边的说不该,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洗了也不长久,两天又脏,人不净就别想地净,要净先洗人,洗衣粉流到行道树下还不把树烧死球?胆子真大!另一反方则似乎没有多的可说,就只那一句——
这个城已经够脏,要想面面光,就得装相,管他是花得谁家钱,不洗白不洗……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见了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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