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二楼村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把屁股坐热——其实也坐不热,尽管为我们的到来屋子里早早架起了火炉子,但温度仍然在零下——几个外籍摄像人员就迫不及待地前后忙碌,卸载设备、查看场地,攒一起嘀哩咕噜地商讨起拍摄细节了。石大伯对我说要去叫队上的干部来同坐,见见我们。我有些担心“他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吗?”不知为什么我一听是干部就要往这里想。石大伯说“是自己人,放心,他也是受害人呀。”
石大伯去找队干部了,我和石大伯的儿子石占国谈起去年我离开二楼村后这里发生的事情……
“你刚走,最多两天,毒水就溢出来了,直接向我们村子逼来……”
那段时间陕北的天气我还记得,我是冒着雨走出沙漠的“我推自行车临出门,石伯招呼来了全家,有二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还来了些壮年男人,足足七八个为我送行,一路走出百十米到草原的泥路上,石伯最后告别的话是:‘看你就是个办实事的人,你把这个事办了,就了了我地心思。要啥你就说,我谁也不怕,大不了拿抢把我打了,不活了,活也活够了,把这些狗日地非要告了不可……’”[自《定边老汉“石生活”的心事(上)[西行笔记-30] 》]。接下来我向东进,经靖边,过横山,下绥德、米脂、延安,直往西安终点骑行,但此段千里路上我是一直冒着雨行走的。我只知我的路行艰苦,却万万不曾想,常年旱天的陕北正为这场连阴之雨付出着代价。
“天雨下到毒水湖里,水就漫了出来。”石占国继续讲述,“我们四队常年在家的人并不多,都外出找钱去了,那几天家家把人都叫了回来,总共有百十号人,一起堵水。堵水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用铁锨,人工堆土,其它啥也别想干了。后来水就绕着村子外沿走了。现在你去看,水虽然冻住了,但能看见正好把村子围了半圈。眼看要开春,到时候雪一化,冰一开,还不知道要出啥事呢……”
我了解到,二楼村四队的村民们那些天请人写了“状子”,集体签名并且递到县上、乡上,要求得到关注,要求对村民们十多年来为此所遭受的损失作以补偿。
“啥啥都没有,还补偿呢?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哩,自状子10月17日递到县上起,至今三个月了连个电话来问问的都没有,想听个屁响都没有听见,更别说指望来个人看看……”占国拿出那寄托着全体村民的愿望,如今却仅只是皱皱巴巴一张纸的“状子”叫我看。
石大伯进来了,悄悄着。我好生奇怪,问:“干部叫来了?”
“没有。”石大伯只这一句就不吭气,在我的追问下,他才又说:“怕被政府打了!”我的心顿时凉下一半。我知道石大伯所说“打”了就是指枪毙。那意思是说那位村干部是怕被我们采访了,日后遭到政府质问以至打击报复。说“打”了着实有些夸张,但是又不是没有可能。因为此事小则可论“环保话题”,大则可算“政府失职问题”、“体制问题”而为政治范畴,那么其最终结果就很难预料。一个小村干部的患得患失由此一看我也是愿意谅解的,甚至要表现点同情才是,想必那干部的身后也是张着一大家子要吃饭的嘴呢。又哪里像石大伯这样古稀之人敢于仗义执言,敢于为后代娃娃们争得最后一点生存之地“我谁也不怕,大不了拿抢把我打了,不活了,活也活够了,把这些狗日地非要告了不可!”这叫我不由想起一句成语——破釜沉舟!
我们在屋子里谈了许久,石大伯亦不时外出在雪天里的井旁接受采访(见下视频)
【视频现场翻译】
问:你们没有试通过打官司的路子去走走?
石:没官没势你就少打那个官司。
问:打官司没有用?没人听你的?
答:当然,上头也不管,下来找乡里乡里也不管,村里也不管。你一说,人家就说“你找乡里说去,人家乡里也不来。”
问:你刚才说的蠓子的事情再给我说说……是水淹过来以后……
答:原先没有嘛,是臭水淹过来以后,臭水一放,蠓子就连定边城里的人叮得受不住。
问:啊,连定边城里蠓子都飞过去啦?
答:定边城的人叮得受不住就派来我们这里用那个消防器打呢,打蠓子,打也顶多三天五天,又出来一茬子,天都被遮了。牲口在低处吃哩,猛子就把羊、牲口包围了。
问:啊,把牲口也叮得受不了?
答:我们就挖这么深的一个坑,叫牲口在坑里头来回地滚(搔痒)……黑驴都成了白驴了。
问:什么,白驴都成了黑驴了?
答:黑驴都成了白驴了,驴身上就被叮出脓血来,成了这么大的疙瘩,全身都是血,直往下淌哩。
我听说大伯描述牲口在那近乎魑魅魍魉之界里的遭遇,尚且只是听哑巴的动物世界奇遇。那么我们想这里的人呢?这与人共舞的蠓虫大天里的中国农民们,又该做些何样感受呢?
去年九月我来二楼村,是曾取过水样的,后来就被北京的大学生短信提醒说那水样是有保质期的,叮嘱我快递往北京化验,我后来由于邮路不畅加之自己的大意没有能及时寄往北京,直到半月后带回北京(现在就隔在我的案头)却见早已失效。因此此行我是专程在北京了解了取样的系列知识的。我提出前往毒水湖现场凿冰取样儿,带回北京。大家意见一致,约定明日开始操作……
【根据视频记录的水污染采访内容】
记者一:爷爷你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您的那个湖的污染的问题。
石大伯;我今年72岁了,我是属牛的。我今年70几了,老张来,我接待了,我就按实际说了,臭水放下来,蚊子漫天飞,人和牲口叮得受不住,牲口喝水死了不少。我的老婆子,算(方言:正)吃饭呢,肚子疼了,躺到一边就死了。我看是水影响的,渗下去,给我们的井里给进去。哎呀,有很大的(关系),给县里一说,县里不管,说“咱不管。”县里管的话要出钱哩,城市人民是人,我们就不是人?连牲口都不顶(如)!对不?牲口也离不开草料,把我们的地,限耕地,水淹了,一点也种不成。啊,今年都七八年了,我们啥也种不成,今年水下来,村庄都淹了,今年水淹过了大坝,夜黑天,朝这里,把我们的庄庄淹得啥都没了,我今年七十几了,(该)死了,我活到头了那些娃娃咋办呀?都讲究做个孝子哩,都叫城里给弄的,干大(爸)干妈(妈)都叫娃娃难养,难养!对不对?拉家来到这儿,也说,哎呀,哪有这样的人哩,对不对?能叫我老农民,恩?老农民啥都不能干了,怎样维持生活呢?我现在老了,我就看(养)两个羊。这是毛主席收的,邓主席下放的,我就看这两头羊,谁我也不跟,就我老汉一个儿,我就跟这两个羊。维持生活,啊!这也不行,啥也不行,给县里一说,县里不管么,这些人呀,跟(比)牲口都坏么!干部一来,人家就说“你脏的很!你老农民把我脏死!”。那脏是因为穷才脏么,不穷,我们不脏么。对不对?嫌我们老农民,你到那定边看去,拾破烂的,扫街的,都是那老农民,对不。就那还要面子哩,你没面子你咋能干呢?
记者一:那个水的污染的问题这么大?
石大伯:县城的水,完全就是松(土话:指人类的精子)水、屎水、泔水,都在这儿放下来,啥水都放下来,到我们这儿,从井里渗下去,我们还是要吃这井水呢嘛!一说吃水,我们这里咋弄的,吃得是松水和屎水,一吃这肚子就胀,肚子就疼,那你咋办呢?
记者一:你们的井,那个水也有问题,对不对?你给我们介绍一下那个井里的水。
石大伯:那死水淌下来,我们这里是沙漠嘛,死水淌下来渗地下由井里下去。
记者一:现在那个井里的水可以用吗?
石大伯:不用它你吃啥哩,喝啥哩?回来消消毒,渗渗……老张说:喝茶咋办呢?(我说)喝啥茶呢?喝屎茶,喝松茶!对不对,喝啥哩?
记者一:如果。你们没有好的水可以用,有别的办法吗?
石大伯:有啥办法,老农民有啥办法嘛?蚊子叮得一满没办法,一到晌午一过,我们连家都不住了,四周围都放的火嘛,就用那烟薰蚊子,地都不能出,营生都不能干嘛。我活得啥人么。那个老张这就说,他能把我们解救,你们来了,我大欢喜呀!看把我们能解救不能解救。
记者一:老张来这儿,写他的文章是关于你们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石大伯:好嘛!
记者一:为什么好?
石大伯:来解决这个事情么,来给我们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对不对。向上头也能反映反映,我们也能活一活么。我都七十几了,活不活不重要,哪怕死了,主要是娃娃子们要活,对不对。
记者一:我为你们反映反映这个问题好吧?
记者二:石大伯呀,老张这回来了,你以前想解决的问题没有能解决,老张来了给你提供这样一个解决问题的平台,然后让你通过这个平台来表达自己的这些痛苦的生活,是不是这样子呢?
石大伯:我欢喜么!我就是一百多口人,我大街欢迎。昨夜里我喜得一夜也睡不着觉……
记者二:那老张有没有给你一个希望呢?
石大伯:给了嘛!给我的米,给我的面,给我的油,
记者二:但是事情能不能解决?
石大伯:哎呀,我就盼望你们新闻界给我代来些希望嘛!八、九、十来年了。
记者一:好的,谢谢!
[以上按录象整理,有表达不畅处,见谅!]
【由于没有复印设备,故录音保存“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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