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积学(实名)是甘肃庆阳的一位农民。马积学来京已近三年。来的时候他是携着妻带着儿带着女(儿现17岁、女18),后来媳妇不堪苦难,带着儿女出走,据说有人见过他媳妇就在朝阳一带活动,后来马在一所北京的中学里找到了儿子,媳妇却至今不见他,马说媳妇是跟一个四川的包工头儿过活着。如今马积学落得孑然一人在京,靠沿街卖“悲惨”维系日子。之所以说是卖“悲惨”,是因为马并未指望有路人把刀相助,或是有一天撞上了公安部长。马积学整日在街头拿着厚厚的一份状子《侵宅打劫 无家可归 求法保命 上 访多年》,很长的,词义表述不清的一道标题。他拿给车站等车的人看状子,挨个儿为人展示,但状子很厚,街上又人声嘈杂,那是很难让人真的去看的,但马积学的意思是表达清楚了,只要他往人前一站,脸上挂着悲惨,但凡中国人是会知道遇上了什么的。因此不做多问,想施舍的你就给点儿,不想施舍的你也甭多说什么。马积学会知趣地离开的,谓之卖“悲惨”。
马积学是一根筋,脑筋死,见天就只站东三环上那几个站台上展示自己的冤屈。据马说,他是有经验的,跑多了路也没有用,还累。这里虽然站不大,人不多,可人是总流动的,走一批,来一批。我说那天天来这里的,比如我,下班总来这里搭车,那还不看着你烦?马说:其实我已经认识好多面目了,那我就不去问他要了。向不知情的人要。
那天,我花15元买了他的一份备用状子,一是关心,二是施舍,三是看它那状子印下来也得十好几块吧,给他多点算是补偿。为此马给我做了一万个揖,在大众面前令我很害羞,回到家我连夜读状。
事情其实不复杂,有时甚至以为是马家自己的家事纠纷,却最终和胞弟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为此打起了官司,上 访一万回,见了八百万个领导,撒了一千万个唾沫星子,以至捅到过手眼通天的公安部……事情却依旧着。
说话间已经两年过去。
和我同行的同事都认为“闹什么闹,又是一家子的。”
那意思是很好理解的,闹到北京,闹到公安部,你还要闹到联合国不成?大家都笑,包括站台上等车的人都笑。可大家又一致认为真要闹到联合国的话,事情说不定就有个转机……说远啦,马有那胆儿吗?还是在京城里卖“悲惨”吧,至少今儿夜个有饭吃。
我读马积学的状子,犹如读“22条军规”,黑色的可以,幽默倒也十足!
马家兄弟是为宅基地产生分歧的。后来就动起了武“铁锹、木棍、砍斧……抢劫、追杀、侵占、勒索、毁损……后来就使洪水淹马积学的田。”都是弟弟干的。估计从字典上把可以够上凶险的词儿都列到了状子上。
我问有那么严重吗?竟然“杀害你”?
“未遂!”马这才赶紧补充上词儿,词性儿属“未来时”。
马多年在外奔波,只为有人管管他那事儿,以便返乡安居乐业,手里逐年也积攒了级别大小不等的国家办事机构卡着大红印章的文件。马说“每一份文件都是我耗费钱财四处奔波送礼送人情才拿到的,每一份文件比金子还贵。”年前,马又回了趟乡,此番带回的文件是《甘肃省信访局·甘访[2005]232号来访告知单》。这份文件已经变成了《特困申请》。由于多年官司缠身,马积学已成脱富致贫的经典。
“看来现在你已经不指望官司的输赢,而是四处奔波地为找食儿而活啊?”我问。
“找救济也不那么好找,俺们政府的干部就对我说‘你把共 产党认得真的,认得清的、,有什么用?你拿着政府的公函,市长的签字,为什么不解决你的困难?你要明白,共 产党是救富不救贫……’”。
我问起温 家宝前些年亲自签署的关于上 访问题规定的文件你看过没有?马积学说,背都背过了,倒背如流!后来一看,全是书生说大话,书里说得比啥都好,遇了实际屁也不顶。我听了颇有诧异,问:“作何说?”马积学立刻翻开那本状子,我看见了这么一页《公安部处理来访控告申诉转办单》,是针对甘肃省庆阳地区公安处的,其中除格式化的文字外手写的字迹是“其(指马积学)与邻居马三X家因宅基地问题多次发生纠纷,99年6月,马三X等人持木棍将其家人打伤,虽向公安机关报案,但一直没得到处理。”最后从格式化的处理意见看是这样写的“根据《公安机关受理控告申诉暂行规定》的有关条款,已当面告知来访人向你处提出。请对所控告、申诉的问题按规定程序予以受理并答复。”
我说这不是很好吗?马不言语。我急追,又问。马说:你是真不知道吗?
经我再三追问,马道出实情——我本来就为告那地方上公安的不作为才来得天子门上,现在你只一张纸说叫我回去按规定程序走,我傻吗?去问问全国有多少冤屈不都是这样踢来踢去,最后还是踢到受害人的死对头手里,他能再上报吗?我问问你,你说!
现在你去长虹桥东边团结湖站(往西向)就总能见马积学在卖悲惨。你若问起他“你有什么冤屈呢?”你会发现,马似乎在给您讲述一个经年久远的成人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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