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葛大爷被警察带到了东四派出所。
　　老王着急忙活地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广场上的警察突然动作起来，好象一齐接到号令，人群有些骚乱，一些在天安门广场兜售小旗、碰珠、旅游图的和拣拾饮料瓶子的人们顿时像尾巴上挂了火的地老鼠，满地乱蹿。
　　葛大爷就是在这次行动中被塞到警车里，带来的东四。
　　在派出所里，警察问葛姓甚名谁，哪人、住哪，到北京干吗？葛大爷一一道出，唯有要身份证件时，葛大爷傻了眼，没有！葛大爷说这辈子还没办过写着葛姓的那东西。为此，葛大爷比别人多在派出所待了半天，后来是老王跑回大兴的家里，才从墙上抄下了葛的家乡乡书记的电话号码。老王说，这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不知道哪天就断了弦儿，所以各自把各自的来历写在了墙上……
　　派出所的民警照那电话号码打到河北永清县的曹家务乡乡长家里，乡长支吾半晌，说是很久以前好象支各庄有过这么个人，不过那时候乡长还是个孩子，只是听说有过这么个人……
　　葛大爷非但没有身份证，恐怕他这个人的户口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葛大爷回了部落民的新家。
　　十 七大后，奥运前，广场上气氛暗紧。日常那里撒着至少五百便衣。除了防备政治突发事件外，这些暗警还担负着协助城管检查无照经营的小商小贩义务。最近检查的紧，拣瓶子不得不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王告诉我：一天也不能不拣啊，不拣的话就马上没有了馒头，就得饿肚子……我问不让拣怎么办？王说“打游击，我们有经验了，毕竟好几十年了。天安门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天堂呐！”
　　在广场上拾生活，遭遇两种态度，这里面包括那些常年镇守广场的警察。有的警察对他们挺客气，说：“拾，多拾就吃饱肚子了。”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自由劳动。也有不善的，老王在五一前的一次广场清理中就被抓到设在劳动人民文化宫里的派出所。那次是被一个年轻便衣抓来的。便衣要老王缴罚款，数额五十，老王说没有，再说你是谁，开口就要五十，你能证明你不是诈骗？那年轻警察就说，不缴就拘了你。王说：拘了我也没有那么多钱。老王就被抓了进来。所长摸样的还不错，问了问情况，还递给他一杯水叫喝，后来就叫他走了，只说“以后别和警察较劲儿。”
　　天安门流民、小商贩、拾荒人等等，说实话不是一两个警察，或是一两次“士兵突击”可以解决的，得从根儿上拔，如何拔？谁拔？怎么拔？都是待解课题。

　　五一休息，我去了新部落，与上次间隔甚久没来，我忙着在东北四环为他们找营业场地，他们得继续在天安门找生活。今天是为了把江西南昌的网民叫番茄的寄来的物资包裹送抵。在天安门没见到老葛，心底不安，一问，果然知道老人又犯胃疼，在家歇着。我临时决定去三十里外的部落里看望。
　　见了老葛，老人几乎是扑将上来，和我热烈握手。看起来老葛胡子又长长了不少，天热，衣服穿得单薄，忽然就显老人很瘦，腰也就显得很驼。穿上江西来的衣服，大概因为是女孩子寄来的，全是女衣，加上老葛弯腰窝胸，那衣服就于胸前晃里晃荡，老葛穿着直傻笑，老王和媳妇秀美却一连串地说好，执意要让老葛穿一件毛料质地的兰色套装。之后走到我面前直嚷嚷照相照相，说是给江西的好人寄过去看。老王就说“看看人变鬼，老鬼变个老帅哥儿！”
　　天气热了，老王和媳妇分出去一间居住。各自又攒钱买了旧电视机。屋子里有锅灶，有酱油醋和诸等作料，地上有一包小白菜，几把挂面，锅子里竟然有了剩饭，葛说：做多了，可以按两顿吃。来时我见电视里正播关于爱情话题的嘉宾访谈，老葛说看得有意思。只是没有天线，因此雪花满屏，老葛用四只易拉罐自制了一个十字架样子的天线，好象是25年前中国人家里看电视的情景再现。说着老葛又去现整，却不想雪花调得更大。
　　老王他们住的房子在中国航天基地附近，一街的人都是为大红门服装市场加工服装的省外人。虽然房子不新，街也显旧，却充溢着一街的品牌声势。但凡出货，车上拉的又多是世界著名。老王们住的房子更是了得，东家当年曾是华国锋的保镖，说到此，老王还特地补了一句文辞“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当然说那是皇上保镖的房子只是往昔，现在则被七家打工人家分割，又多是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做饭睡觉一律一屋子包圆儿。院子里则堆满杂物。我仔细转着圈儿看看，也只看得见院外探头进来的大槐树已是枝叶繁茂，正置立夏前，想象得出的也只有当年大树庇荫下的富庶人家已是换朝，一些为奔小康的百姓如今是了主人……
　　我又去了老王和媳妇的新家。门前有狗，进院子见住至少十家，老王说多是靠天安门广场维系生活者，老王的房子就属那种进门上炕型的。好在房子里自带家具，是一口白色衣柜，这个给秀美带来不少快乐，因为也可以像女人一样玩衣服了，现在里面装得多是些好心人捐来的女式服装，窗台上也多了一溜的花色塑瓶，屋子里就飘漾着淡香，倏忽间你会以为误闯闺房……说话间，老葛也过来串门，说是知道我还没走，就老想来坐坐，虽然我们刚才已经告别。我提议就在这小屋子里给老葛和老王拍张合影，也算是穷哥们儿的患难日月有个见证，留作日后念想。商量片刻，因了房子太小，最后决定就在床边上，借着背景墙上不厌其烦重复张贴的影星陈紫函的两张巨像……

　　今天为了陪我来看望老葛，老王提前离开了天安门。我因此歉疚，问已经卖了多少？老王一一算过——卖了大约一把50面小纸旗，每面五角，获利19元；另拣瓶子三十余只，利在三元左右；媳妇秀美还卖了三本旅游图，这是最开心的事情，因为图是出版免费“批发”的，卖得的便是净利，大概出版社就靠地图上满篇的广告赚钱，此项赚钱三元，因此今日总获利25元。老王说，最高曾经一天光拣瓶子就获七十余元，成为他的终身成就。为了每天赶早去广场拣个旺季（实际上是因一夜游人的积攒），他们特地在二元店里买了一只挂钟，我看了看那面有趣的挂钟：一圈的数字是以树苗图案代替，钟面上书写着一行广告语“购买杨树，分秒增值”，下面署名的是“中国万里大造林集团”。巧妙是巧妙，只是后面的故事令人感慨，我问老王这是什么意思，老王笑笑，道：“知道知道，太有名儿啦……”别无它话。我忽然想起老王还在学简单外语，床上也时常堆满从广场垃圾桶里拣回的报纸，这才想起他可是一直在关心大事情的人呀。
　　最近我将告诉大家一直关心着的前门部落民自救创业的进展情况。请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