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那年逃胡宗南”这个词儿已经是那年头过来人的一句口头禅、成了历史典故。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1947年春天,蒋介石亲莅西安,调集了上百架美制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和34个旅约23万人马。并且由老蒋手里最大的一支战略预备队——胡宗南集团从南线主攻,宁夏的马鸿逵集团,青海的马步芒集团和榆林的邓宝珊集团分别在西线和北线配合,开始了对延安大举进犯,意图是聚歼解放军在延安,把解放军的主力赶到黄河以东。***则用的是孙子“兵之形,避实而击虚”的策略。结果咋样,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老蒋空忙活了一场。
关于为什么要逃出来的背景知道的人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到现在也不一定知道。而老百姓就尤其不知道很多。但一句“那年逃胡宗南”却是百姓人人皆知的亲历……
董解放就是那年出生的人。
一次和几个同是1947年生人的同学聚会,说起了各自母亲的话题。因为这个年龄之人父母多已过世,众人说道,遇有伤感之处,也便调起了思恋情愫,难免一片唏嘘……
董解放又不一样。大家说各自的母亲,董解放就只是沉默着。遇有同学多问两句他的母亲,他便埋头只在近手的一盘腊肉炒尖椒里紧忙了翻拣,仍然不语。
1、
董解放的母亲就是“那年逃胡宗南”逃出来的。只不同的是,她不是从延安出发,她是半路上被拣到的百姓。
董解放那时还在娘的大肚子里,二三月间,就见头上每天有国民党的飞机飞来飞去,村头上天天过兵。村民们都说延安要撤咧,胡宗南要进咧。延安成了空城。董解放的母亲住在延安边儿上,难免惊扰,村里人也就有逃走的,是跟着延安撤退的兵后头走的,按他们想法,跟着部队走总要安全些。
董母是往西奔马兰、彬县一带逃去。三天后,到旬邑地界。旬邑往西正置疟疾大爆发。村村死人,家家闭户,有把气力的活人也都躲到窑里绝不敢外出造次半步。董父董母一家携家人三口流落到叫木寨子的庄子,住到了村头丢弃的马厩里。马厩外头是一条沟,沟深约莫一身。胡宗南的飞机一来,董全家连滚带爬就到沟底躲闪,待飞机过去,又一家子回了马厩。庄子上有人给送水,送炒面,透着良心人家的善。不想这个时候董父就染了疟疾,连拉带吐,不出三天人就没了。丢下一个大肚子女人正是身怀六甲,整天里卧炕难起,就一个小女子侍侯前后,人小力单,又无奈无米之炊……
村上那些善人都说这可不是法子,再到该生时,又眼见得仗打得越来越近,就更是危险。全村的善人百姓就都给马厩子里的女人送面送菜,偶然也还有个鸡啦、野兔儿啦,让董母感动地强要支起身子给行善之人磕头作揖。
董母要生了,生的信息来得意外,见红之时,恰逢国民党到庄子东头遭遇了延安来的小股子部队。兴许是受了惊吓,董母跌跌撞撞去马厩子破门上张望,一个筋斗就摔到地上起不来身。急得女子大哭大喊,哪里还见得人影儿呢。
董母和女子就趴到地上看那淌到地上的一汪水,女子没见过,说是血,不像血,带些粉红。董母看那水水则大惊,心里明白是要生的征兆,忙往炕上爬,爬到炕上就乖乖地卧下不动,对女子说:“搂写柴草,把炕灶点上,看缸里还有水没有,架上烧着……”女子说:“再咋办?”董母不言语,心想,还能咋办,听天由命,等死……
那晚上,木寨子像过年,庄子东头枪炮声一夜没歇。庄子里的狗就狂叫了一夜。从崖上头传来的狗叫犹如呜咽,家家黑灯瞎活,所有的眼睛没闭,都在窑里的旮旯里瞪圆着等死。
到后夜,不知道谁打败了谁,枪声渐小。后来就听得有人声脚步声哗啦啦地从庄子里过,跑着,都不说话。全庄子崖上崖下连壕沟里倒也安静了一些。狗叫得也像是正常。
就在此一时,马厩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子撕心裂肺地女人吼叫,男人们都是一惊,不知道谁家出事。有经验的女人说不怕。随后就烧香念佛,双手合十,在自家的窑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那外乡女人命苦,啥时候咧,看你咋办呀,可不是个时候呢……
董母的声音惊动了部队,就有一股子人寻声到了董母栖身的马厩。
2、
部队领导决定让卫生班的赵生贤就在马厩里临时给董母接生。
赵生贤是延安有名的妇科大夫。赵生贤来自白区上海,留过洋,来延安也是怀揣一腔事业热情。原只想投笔从戎,不再行医。不赶走日本人,医能救国?却不曾想到了延安,延安人也要生娃,也离不了的是生老病死,他就继续着自己的老本行了。
自赵生贤到了延安,女人生育开始有了文明医学。女人生娃不再是开水、剪刀加棉花。赵生贤主持生娃用的是洋人的金属器械,用得是洋人的药水水,传说赵生贤接生女人不疼,传说是赵生贤接生还会人道安慰。部队上的女人有了身孕就打听凡接受过赵生贤接生的女人的言传身教,一边就在忐忑和不安中等着那天到来。地方上百姓后来也传说有个男人接生比女人接得还好,不疼不痒,还会甜言蜜语叫你不心慌,再到后来越传越神,竟然传说,赵生贤是男人,男人接生就一准是生男,这也是千年不遇的盛事。而此前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来这样的男人接生婆的呀。
董母不一样,她没有到延安待过,她也没有听说延安有个男人接生婆。她只是依稀看着现在的窑里站了个男人,且看着不像是要走的样子,就好生奇怪:男人站这儿干啥?男人能站这里吗?董母就浑身地不自在。但那时的董母已经是没有丝毫起身的力气,甚至也没有了半点开口说话的气息,喊了半晚上的她觉得自己就只是奄奄一息了。她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切所见,更见不得那男人后来就在自己的下身动起了手脚……
3、
董母是生了,能把娃生在逃胡宗南的路上,且生出的娃是囫囵个儿地身子,没病没灾,不能不说是万幸,董母就十分惊异一个男人咋就做成了这种事情……
董母把自己关在马厩里半个多月,这原本也是坐月子的规矩,但董母不这样去想。董母在半月天气里就只想着:庄子上的人咋看她的脸,她就不能想象月子出去又咋见那个动了她的身子的男人。说老实话,自己的身子这辈子就只给一个男人看过,绝无其他男人能见。而那个看过他的身子的男人就只是她的刚刚死去的丈夫,而丈夫也只是和她夜里有过一个炕上欢活的机会,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丈夫去仔细了看自己的下头的事情呢,又有什么机会自己让丈夫能站在自己的身边看村上接生婆接生他们的前一个女子的机会呢?现在可倒好,她让其他男人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动起了手脚……
哎呀,可是羞死了人哩……董母就只做这样的想,想得她无地自容,寝食难安,直到想到深处,又觉得谁能看自己的身子呢?谁又该看自己的身子呢?
半月天气,赵生贤来马厩回访董母。随行有两个女娃,也是当兵的。她就叫女子堵着马厩的破门不让赵生贤进,那俩女兵就走进马厩来问寒嘘暖。临走,丢给董母一包子药片,说是恢复身子必须的。还说是赵生贤交代她要如何如何去吃那药的。董母就趴在马厩的破窗上看外面那个赵生贤。赵生贤走了。赵生贤就给董母留下这样个印象——人是白白净净地,面善,说话温和,走首姿势不急不躁,身上背个皮包包,两个女兵跟在后头,规规矩矩……
董母眼底的赵生贤不像是个坏人。
董母自赵生贤来过探访以后,人变了摸样。第一是敢于外出了,看起来庄子上的人没有为此大惊小怪;第二是她主动去了部队的卫生班一趟,是去问问生娃后身子的一些问题。虽然没有在卫生班见到赵生贤,但和那几个女兵说话还和得来。
卫生班的女兵再到马厩子里来的时候,董母就问了许多关于赵生贤的事情。问他是哪的人,知道了是江苏籍贯;问他是光看病不打仗吗,知道了赵生贤的看病就是为了打仗;问他是来北方就不再回南方了吗?知道了直到解放全中国,这之前他是不会离开部队了,部队到哪他到哪……到后来董母就问起赵生贤是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女兵们纳闷儿,就解释得含混不清,让她也听不太懂——部队就是大家庭,兄弟姐妹一大家。董母心想那叫什么,难道部队的人都没有夫妻双双?
董母生性其实直率,若不是逃胡宗南逃得人心惶惶,若不是身怀六甲,行走不便,她其实还是个活泼开朗的乡村人儿呢。
约莫过去三个月光阴,董母就全然恢复了身子骨。他在木寨子村里的身份也因为生过一个娃,就好象把木寨子当了自己的家。
尾、
若不是董解放给大家说出了一件事情,那一天老同学们的聚会还会要持续很久。后来聚会终止了,大家一致决定去了八宝山公墓,去祭奠董母——董解放的生身之母——的牌位。
1947年,那个部队只在陕甘宁地区的那个叫做木寨子的庄子停留了四个月就开拔了。在得知道部队要开拔的前一夜,董母把赵生贤第一次叫到了木寨子的沟底。
“你娶了我吧……我从此就是你的人了。”董母对赵生贤说。
“那又为了什么?”赵生贤不解。
“我也知道你们那个大家庭不是个家,有老婆,有老汉的家才算是真格儿的家。”董母平生第一次说了很多道理给他人。还是一个男人。
“可是我在打仗呀!再说——你又为啥要嫁我这个当兵的人呢?我也只是给你看了病……”
“这就对了呀,你是看了我身子的男人,我就是你的了……这是我们的规矩,不是我男人,又为啥能够看我的身子?这叫我咋对人家解释呢?”
……
部队还是走了,回了延安。只是那个男接生婆格外给董母留下了十块银洋和一大堆道理。
今天在事隔近五十年以后,来到八宝山公墓的这些个1947年出生的同学为只为一件事情,为那个为不能遂愿嫁给赵生贤做老婆的女人董母的死而追悼。董母是第二天部队开拔前,在她暂居它乡的那个马厩子里悬梁自尽的。她的唯一死因大抵就是她临死前被抢救下时说的一句话:我的男人不要我了……
董母的孩子一女一男,就是在木寨子被赵生贤接生的那个孩子后来只好跟了部队到了延安。部队给他起了个名字——董解放。董解放是前年得知他的出身故事后才把生身母亲遗骨接来的北京。
这个故事就是逃胡宗南逃出来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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