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国际间记者的采访，老葛和老张有一个听起来令人感动的观点，老王则不大发表意见。
　　葛、张说：“尽管我们日子过得可怜，但是外国记者采访我们的时候我们还是很注意分寸的，想看我们国家笑话的记者我们绝不接受采访！”口气很坚定。对如此朴素，又很大众的说法我当然持不同看法。在中国，有一个怪异现象存在，那就是大众了的说法往往不是真理，至少是缺乏认知的，亦往往是人云亦云的政治高压下产物。你只须看那些震灾中面对记者连话都难以组织清楚的人却一律把最终一句“感谢政府感谢中央”喊得熟练，一方面，相信那是他们出自感恩的真实表达，一方面我也认为那是他们没有过过脑子的结果，至少没有把政府与人民之关联搞得清楚，也是没有把毛 主席关于公仆学学说学习好的原故。尽管许多人读红宝书读了十好几年……
　　不过，叫他们这样去想其实苛刻，他们只是劳碌一生的蚁类，没有人为他们做这个启蒙，他们甚至以为自己是这个社会的公共产物，来这个世上就是扮演唯命是从的角色一类，难怪他们从未想通过为什么活得辛苦。
　　百姓选择政府，就好象把未知命运存储在一家叫做“政府”的银行里，关键之时，拿来消费和占卜之用，比如地震时。如此一想，你还会感谢那个银行的ATM机吗？你还会感谢银行里那些华丽的玻璃大门吗？
　　同样，在中国对于境外记者有着非常广大且非常激烈的认识。认为外面的，必然是反华的，是外面的就必然居心叵测。一次陪美国全广采访鸟巢工地的一位钢筋工段长，段长听说采访，一口应允，但当得知来者是美国记者，立马拒绝，“你们拿去把我做了反面教材咋弄？要是中央台的还差不多。”国际间的国国相争，忽冷忽热已经几番来回，中国百姓却还坚守冷战一贯制，这不怪谁，因为他们被舆论有计划地教化，你没有必要自己思想。在中国，从政还是做百姓只是职业的不同，从政的在中央，在诸侯，在县令，好似国有的家长，百姓只须做孩儿挣钱养活这家，休要蹦达[参见相关]。那么百姓的政治又是什么，是只须面对镜头高喊爱国，宣誓紧紧围绕在一个人的周围。因此那句大灾之后的“感谢政府，感谢中央”就很不奇怪，因为那是面对家长的感恩，亦是面对职业政治家的感动。做百姓的若是议论国家的事情，那是越轨，那是滑稽，那是自不量力，那是自取灭亡。连百姓自己都问你“那能打粮？”。如此，钢筋工段长的“不愿做反面教材”也好理解，因为思想还停留在十年以前，这些年里中国没有政治，中国没有历史，只有挣钱。
　　百姓搞政治，是没头苍蝇，更有点像“胡拉被子乱抻扯”，不招调儿。
　　中国百姓其实也有是非很清楚的时候，那就是把国家和小家分得很清——没有国家，哪有小家？却忘了国家变了几来回，而小家亦穷亦富，却始终存活，姓张的依然姓张，姓王的依然姓王，国家却一直在换名字。没有小家，国家何组？小家是祖邦承继，辈辈相袭而千秋万代，国家却是机器，“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实行专政的暴力组织，主要由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等组成。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和表现，它随着阶级的产生而产生，也将随着阶级的消灭而自行消亡。”（释义自《现代汉语词典》）。他们忽一东忽一西，很难琢磨。只要想想上下五千年里国家走过了多少朝代就会明白：把小家寄于了国家机器（是加了机器定义的）那么百姓搞政治只能越搞越糊涂。不过关于这个没有人去多想，还是那话，别忘了我们有“岗位责任制”，我们是百姓，我们就很快活。
　　厚道点说的话，境外记者里也真有上述所说居心叵测的。他们往往预设观点，然后找你看图填空，用你的真实演绎他的虚假，最终完成他的攻击。你若不当心，定被当了抢使。可是这些个关节，叫部落民们又怎地区分才好？在昨天，他们还只不过是一名不名的前门下的流浪汉！
　　一家境外记者问过：“你们对奥运怎么看？”
　　部落民答曰：“当然好啦，我为奥运在中国开而自豪！”
　　境记者又问：“可是为了迎接奥运，你们将面临的是被从（天安门）广场驱逐，这个你们难道不担心吗？”
　　我注意到部落民们哑口无言，有点尴尬。也难怪，如此七绕八绕，即使是我也只会缴械认输。叫我也一时难以想得清楚。何况是这些流民。后来记者走的时候，部落民们送给记者的礼物是一套福娃，当然是假的，是从批发市场倒腾来换钱养日子的[见下图]。
　　12号地震后，境外记者又问过部落民老葛。老葛甚也未说，就只是低头抹泪。当老张忽然发现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时候，老泪立刻横流。“实在可怜，死那么多人……”摄像机对着脸的场面叫老张又很不舒服，一时间他又难以说得下去。记者立刻开导：“你难受吗？”“废话，你问问他（指笔者），听听他说什么时候我老张当人面儿哭过，还是当着这么多人？是中国人的能不难过？”我想若是老张再说下去，一定是这么一句“也就是你们这些外国记者才幸灾乐祸。”
　　老张真的哭了，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悲痛所致。后来记者拍下了那段镜头，怎么用？由他！我只是在他们叫老王再重复那段表情场面的时候才感到愤怒。
　　后来，驻北京外交公寓的那些个外国记者们一窝蜂地全奔了四川，奔了汶川，只一夜全离开了北京，包括CNN。尤其是当火炬裹着红旗打遍全球的时候，当王家小姐在青岛的老家被人扔上粪便的时候，当不许说话，只许说地震的时候，CNN们早抄了后方的（鸟）巢，新的新闻又在酝酿。这就是新闻，你没脾气。尤其是中国盛产国际新闻的时刻，光骂记者是休想了，要看你自己怎么去做的。这个世上有个东西叫“国际眼”,你要是朝鲜的话,可以视而不见，你是中国就必须直面。
　　老张和老葛（老王此间不在北京）后来撺弄着说是要捐款给灾区，被我给叫停，你们就够灾的不是么？何况老王的姑娘被逼供讯而跳楼自杀，自顾还不暇……
　　这就是我们的百姓——被认可够得上为扶助对象的和够不上是扶助对象的诸多人等，全趴在生活这口大锅的边上四脚悬空。他们唯一还值得敬佩的就只剩一律的善良本性。关于这个我反复研读过中国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实施细则》所持标准，原来那是反人道主义的，因为它首先设有五关，区分扶助对象的标准是“身份”、“来路”、“是否前科”的相对标准，而非国际通行的人道主义的“是否是人”这一绝对标准。法规里设计了一套古里古怪的标准。有兴趣的去看。
　　这些日子没有提老王，是因为老王刚20岁的女儿被逼供讯跳楼自杀（未遂致残），现在老王回了老家，正在打穷官司。这个消息记者看到了先就别去，你们都认识老王，现在去了无异于雪上加霜，你报了你的新闻，老王可就惨啦，因为奥运期间最怕出事，出了事情的吃不了你兜着走，包括那些仗义执言的律师们！





去看全部“部落民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