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今年冬天搬进亚运村附近的一处小区里的。
刚来那天突遇天下大雪。鹅绒一样的雪花瞬间把我的住所窗户糊了起来。我就透过雪和冰的花纹去看到了窗外面一个奇怪的场景……
在对面楼角上怪弯的地方,有一处似乎避风,就有一只猫在寒风里做毛骨悚然状。那一片猫的领地还有戳着枯萎了花枝的陶土盆儿,一把看似被遗弃了的破藤椅子,昨天还见得四围里一片虽已荒芜了的观赏草儿,这时候也被白雪覆盖……除此,那一爿寒冷地带就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孤独着。
那是个街头理发匠,做着这个城市里日益没落的一项古老的手工业活动。从昨天我搬来时起,他就在那里。若不是此刻无所事事,我是大概不会关注他的存在的,但在我现在看见他的存在的时候,我相信他是一直在这里的,一年,二年,甚至十年……但他的存在的确对于这个日益现代的城市来说犹如一只木桌上的楔子,不能被很多人注意,也不被熟视。
那时候,雪小了些。他就走到那避风地的中间,打扫那破藤椅,猫也出来了,迈动猫步,在那匠人脚下转悠。那匠人把椅上的雪拍打干净,坐上,前后地豁动,似乎是掂量那椅子的结实。他把周围的积雪打扫干净,却让自己肩头的雪存在着,好似忘我。我就奇怪他那工作,何以那样紧迫?何以要争分夺秒?是在这样的雪天,即使你要开张,可是也没有人会去雪天里剃头。他就一直那样坐着。
听邻居说这样的事情在他已经很久,出于好奇,我走下楼去,走近他的剃头摊子。
那天,我是和他一样的怪人,在大雪过后的寒天下,请他为我剃头。
1、
“我以为您这样的人不会叫我操刀的。”
我知道他是说我留着长发,似乎时尚,“如果不来您这儿,我就自己用剪刀对着镜子剪了,比这个还不如。”我回他道,叫他放心来做。“贵姓?”
“叫我老马就行。”他道。
我就站一边儿上看老马收拾家伙什。这是真的“剃头挑子一边儿热”了。老马的剃头产业就只用一根扁担挑了,一头挑着个板凳儿,凳腿儿上还见缝插针地装着几个抽匣。里面盛着剪刀、木梳、痱子粉,其中一个装钱。扁担的另一头挂个小火炉子,炉子上面放着铮铮闪光的黄铜盆,里面盛上水。有一根炉子腿儿向上伸长着替作一根杆子,杆上挂着刚刀布用来磨刀,挂着条手巾随时揩试。老马的这一套看起来具全,看起来也像是个世家。我虽从未见老马站街头吆喝买卖,但却见他的挑子上也挂着一套用铁条做成的“唤头”。我见过沿街走过的剃头匠是用另外一根五寸长的大钉子从那铁条的两片夹铁中间往上挑,就发出了哗哗地响亮声,那声音往往在胡同深处悠然地回荡。
老马对他的行当很专业,很认真。
“剃男活的我们叫‘瞧背’,剃女活的我们叫‘八条’。”
老马就总是在为客剃头的那时刻,说起天南海北。大凡这样的职业都有这样的本事,似乎就是天下通了。单说这个发型的话题叫老马说起来就很复杂,那又多是旧时候的讲究。如“帽缨子”,说是指和“京帽”的缨子相似的头型;“马子盖”又是指留着像马桶盖差不多的头型,有点像我们现在说的“盖子”;在头两边各坠一个大铜钱,再用头绳扎起来的叫“拨浪鼓”,像是旧书画里仙童子的打扮。最有意思的是“朝天杵”,就是把辫子直直地顶在头顶。就像演“双簧”的演员头上套着的一根“朝天杵”小辫……
“现在街头跳大秧歌的老男人有时候还做那样的打扮,不过是一只假头具。你知道那样的‘朝天杵’在旧社会是指什么吗?”老马停下剪刀,专注地等我回答,我是自然不知晓了,老马就很得意,说:“那就是过去的‘妻管严’造成的呀。不过那时候叫‘惧内’。妻子叫男人头顶着烛台或油灯跪在搓板儿上,叫顶灯。直到灯灭了,油干了才能起身。若是剃了这种‘朝天杵’的男人们那就顶不了灯了,是可以逃避老婆的惩罚了……”
都说老马见多识广,可是我看他年龄不大,不像是旧社会过来的那种老艺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果然只有五十岁刚过。是长在红旗下,曾经轰轰烈烈的干过社会主义建设的青年突击手……
2、
我就觉察出了老马的一些异样。比如他那天站雪天里等客,比如他时常为顾客免费剃头,不像是优惠,好象是把剃头当了乐子而非挣钱的手艺。他有个奇怪的毛病,叫路过的人惊诧,叫小孩子害怕。他于闲下时会从嘴里念叨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像是在发魔咒,狠劲儿着,有时候却又闭起眼睛似乎要背诵古诗,字句不连贯,却也有隐约的韵律……
一天,我去楼下打酱油,路过老马的剃头挑子,我问他生意可好,心又想问他有甚用,他又不要钱。老马忽然叫住了我:“你头上是两个旋儿吧?”我纳闷儿,木讷地点头,“什么事?”
“没有没有……我记得你是两个的,果然不会错……”
我佩服他只为我剃头一次,就记住了头旋儿,那么多的头,他都记得吗?果然,我的推断成为事实,在又一次为我剃头的时候,老马为我一一唠叨起院子里谁家的老子三个旋儿,谁家的小子一个旋儿,如数家珍。“一旋楞,两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这是老话说啦,有参考价值哩。”
我则给他改了,“有的地方叫做一旋人,二旋狗,三旋猴子头啊!该不是骂人的话吧?”
老马说:“反正都是那意思,不是还说马王爷长了三只旋儿吗,都是说厉害的意思,是惹不起的人……”
我心想那不是“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吗,怎么叫老马就给改了呢,而且改得听合辙压韵,似乎就是“马王爷长了三只旋儿”呢。我不忍拆穿老马的误记。
老马还有些古怪,这让我一直不能明白。他本就住在院里,且是一楼,但一天里多数时间是在户外,是在他那剃头挑子前守着。连午餐都不回家,拿一铝皮的绿色军用饭盒装了米饭,装了菜蔬,装了咸菜。遇刮风天气,他也不避,就只是蹲在挑子边儿上扒拉那盒里的冷饭。一见有客,立刻扔下饭盒,就去操刀……
后来听的多了,人们就听出了他那嘴里的叨唠竟然全是关于“头顶上的旋儿的事情”。那一句“一旋楞,两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又是他最爱说的,几乎成了口头禅。还说得最多的大概不外乎是些怪自己啦……早有预言了啊……两个旋儿的命硬,就得时时处处小心为是啊……再就是盯着院子里的熟人,直白了说:“你不错,看你就是慈眉善目的,你是一个偏旋儿,不在头顶,所以你不楞啊。”
但很多的时候,他那叨唠是不清楚的,所以就吓了孩子。
3、
一个月后,我又去老马的挑子上剃头。见一家叫做《都市打工族》的杂志社正采访老马。
“就不妨说说,老艺人是如何掌握着剃头的技艺……”记者问老马。
“我呀……简单点说,这剃头还真的是个技术活儿,就拿师傅当年给我们传艺时说的16种技能,现在谁还记得?记得了又谁能完全照了做?”
“说说是哪16种好吗,这个该对现在的打工族创业很有帮助吧。”记者忙用笔记。
“你数着啊:梳、编、剃、刮、捏、拿、捶、按、掏、剪、剔、染、接、活、舒、补,就这么16个字。别看字简单,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学会它,掌握它啊。这些也是我们剃头匠人的“文武行当”啊。”
我从老远处给老马打招呼。见老马脸色一阴,“两个旋儿的来啦。”
我直点头,坐到老马的板凳上。那记者还在偷空了问问题。“您说他有两个旋儿是什么意思?”
“熟悉啊,这院子里的有谁我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那是他不来剃头。”
“那这个又有什么讲究呢?”记者问。
“讲究倒没有太多,都是老百姓的瞎吵吵……只是你若是把一百多号男人的旋儿都掌握了,那可是不同寻常呢。”
接下来老马给记者讲述了如下一段故事,叫路过的人都驻足倾听,唏嘘感慨……
我十六岁去大巴山里修建铁路,跟的是铁道兵,算是下乡。大家标准的年龄多是十七,我稍小些,就放到总务上给全连160号男生剃头。后来,与我同去的同学在打隧道时被塌方砸死了几个,还有上山砍柴禾摔下山摔死的,有掉进汉江淹死的……我是幸运地躲过了那些艰辛日子。整整剃了三年头,160个同学的头没有不经过我手的……我那时就掌握了一个小秘密,就是每个同学头顶上的旋的数量……关于这个旋的意义本来没有什么严重的。但是日子一久,我对每一个同学头顶上的旋就有了一种特殊的兴趣。我数它们,并且把它们记住在心里。二排三班12个人有三个‘一旋’,二个‘二旋’,其余七个全是‘三旋儿’……三排一班的有意思,12个人全是一只旋,二班只差一个是一旋,其它的11个竟然都是三个旋,后来那个班就全是打风枪的,是做最重的工作,是青年突击队班……
……那么您说我这是像在收集头旋儿么?我上瘾地数那些旋,记那些旋,在数量的增长之后,我就似乎发现了那些个旋里的奥秘和规律,我似乎从那旋里看到天晴雨缺,看到了雷雨闪电,当然也似乎看到旦夕祸福……也是最不愿意去想的是我竟然偶而发现了所有连里死去的朋友,在那一月里集中一律为头上两只旋……关于这个您不要瞎想,我那是完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左右了。我几乎是发狂地热衷去数同学们头上的旋,我是默默地数着的,是谁也不知道的。我甚至后来在一只小本子上记下了那些旋的存在以及旋的位置。我时常出神地看着那些数字,我似乎就从那里面发现了无穷无尽的知识和规律……
“……这件事情真的是谁也不知道的。但是今天不同了。”老马说罢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透着的犀利令我心底一震。“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罪过的根源,那是三排排长被炮炸死的那天,我忽然记起被炸死的排长正是两只旋。为了确认我的记忆,我扔下剪刀,跑回宿舍,翻开了我那小本子,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正是!正是两只旋啊!那是当年死去的第五位同学,那年他们才17岁。你们不会知道的,在他死去前的半月里,我做了一件和那件事情同样神秘的事情……
老马的剃头挑子果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排长被炸死之前的那一夜,我还把凡是头顶两个旋的同学名字都归拢在了一起。三排长是我最后归类的一批。这之先我做这件事情已经许久,我把全连160号同学都做了我臆想中的归类。而恰恰长了两个旋的同学我都把他们归类在了死亡系列……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问。
老马摇摇头。
“至少你有打算把在这个统计后要做些什么,或者从中间看出些什么吧?”我又问。“哪怕向善,是为了提醒他们?”
老马这才拼命地点头,“是的,向善!可是我怎么可以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用那这些个让我都难以相信的东西去诅咒,去吓唬他们呢?”
老马在那一刻已经完全不是了以前的老马,他非常颓丧地坐在板凳上,嘴里喃喃着一个旋、两个旋、三个旋……好象有一股子神秘之力在他的身后敲打,他便身不由己地叨唠,好象患有癫痫而不能自主的人。
尾声
老马是我17岁同在一连的同学。160号人里我们只是一月一次他为我剃头的交往。他记得我的头旋数量是让我最早吃惊的事情,现在看来都不足为奇了。只是老马的命运令人感慨。三线工程结束后,他回了城市,有了工作,有了妻室儿女,过中年丧妻,后迁居北京,据他讲过中年后,渐渐神志恍惚,时常有少时幻象骚扰大脑。失眠,厌食,遇热烦躁。问他究竟,他说不晓,又说不知是否越发想那35年前大巴山里的一场恶梦,一但想起就觉得罪孽深重。
现在我和老马在一个小区里生活,他是我在京城唯一曾在同一个连队里生死患难过的朋友。他还是愿意不惧阴雨,不收费用,一天里大部分时间扑在他那挑子边儿上。只是嘴里叨唠的毛病怕是很难改正了。
我们约定今年秋天同去大巴山,去追念死去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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