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从东北回了北京,叫做返城知青。全家人高兴,全院子的人高兴,全城的人高兴,因为全城有许多的这样的返城人。
王建国因为返城的高兴持续不到半年,就不高兴了——找不到工作。一时的找不到工作不要紧,难的,苦的是王建国一辈子再也没有找到一个看上去像是个工作的工作。这是说王建国后来的工作,是在他闲得让人看不过眼的时候,由街道居民委员会给安排到保洁队做了一名保洁员。保洁员是做什么呢?就是打扫街道的卫生。
做街道保洁员,这与“和祖国同年”生的王建国的远大理想相去甚远。别给我说这也是革命需要,王是“知识青年”,一身的年轻,一身的干劲,一身的知识,一身的革命。
王建国的确是被毛主席定性为“知识青年”的那一种人,虽然现在的王建国则表不屑:“操他妈的知识,我就坏在被叫做了知识青年……”
好在王建国有一个自幼起就喜欢的事情——捣鼓“车”。车的概念实在是大,玩具车、独轮车、自行车、汽车……这些个凡被称做车的东西王建国都试过、玩过,以至玩得都那么精彩、地道。因此王建国就有精神寄托,就不去颓废,不像同样回城的知识青年统统堕落到只会去做生意。
1978年——
王建国去了街道保洁队,分得一辆专用的保洁板儿车,是那种三只轮子,上边架着一口刷了白漆的铁皮箱子的古怪车子。我们且不说王建国的街道打扫得如何,却说王建国把那辆拉着铁皮箱子的板儿车打扮得五花六道,出神入化。走在街上,总有人看那车,看那蹬车的人,看那人和那车,好象乜斜着色眼偷窥看王建国的花媳妇。
车架的四边悬四只铮亮铃铛,华北特点的平头车把上端插红蓝俩旗儿,车座上套金丝嵌绣的紫黑平绒,周圈又留出了迎风婆娑的刘海儿,车蹬子使黄铜皮包裹了,打着七七四十九颗镀银炮丁,全套整体的车梁车架车拐子又一律打上了电工胶布,仿佛最好的医术的包札,严丝和缝。
车由胡同口过来了,神车!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王建国在那白箱子的后部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保”和“洁”俩字,使得是红漆,而那俩字的中间似乎别有用意地写着一组数字“10”,那是说,这车子在保洁队里排行老10,可是这么一连起来看那全部的句子便成了“保10洁”。
你不妨念念,那音儿又是什么?世界名车!
这时候,正是十亿人民九亿商的年代,同学们也有拉他去一块儿了做的,说:“别做你的保时捷美梦啦,来一块儿做吧!”王建国依然不屑:“叫我去做你们那没影儿的钢材水泥倒买倒卖?”
王的媳妇埋怨他迂,不跟形势。
1990年——
王建国“开”着他的“保10洁”渡过了人生最好的年龄段。等到街上真的多了些私家“保时捷”轿车的时候,王建国舍了做保洁员带给他的“全国劳模”的荣誉,去做了“胡同游”旅游公司的签约蹬车工。瞧瞧,还是不离车。
王建国现在的车可是称得上豪华级别,乍看去金子是黄的,银子是白的,绫罗绸缎且是红红绿绿着,渲染了整车。你若不仔细了看,以为御驾出行。胡同游的车子是公司行为,统一着装,同样车饰,甚至坐一趟还会为你开出正式的发票。
王建国使的那辆车则有不同,车上装了汽喇叭,声大如笛;车上装了架录放机,走着放着,全是与胡同不搭调的摇滚乐;车上有遮阳棚,棚下挂着只袖珍鸟笼子,笼里就有一路的鸣啭引来路人的好奇……后来王建国又给车上装了吧台,可以拉出收进,附带了花格抽匣儿,格子里备上调羹、刀叉、冰盒儿、面巾,一应俱全。洋人见了就都争了坐他这辆,说OK,说怎么不都是这样的待遇?
“你还想把冰箱搁上去不成?”胡同游公司经理问他。
“你还真说对了,冰箱不至于,想装上台电视机……”王建国说话不委屈自己,说得都是一相情愿,却不见那经理脸色黑青。
“可是公司是集体行动,统一形象,你这是算什么?有你这样做的吗?”经理怒道。
“谁怪不是自己个儿的车呢,要什么形象?做高级了,不是更受欢迎吗。别嫉妒了,大家想做都是可以做的啊。”
“钱!钱!钱!你给?”经理道出实情。他是担心成本。“你就是再做,能做出辆宝马吗?”
又是拿高级轿车压人,我还不侍侯你了,走人。
王建国给媳妇如是说:“看不上这些势力眼儿,宝马怎么啦?一辈子不要它还不活咱人?”
2002年——
这一年,王建国到了五十岁上。人先老了腿,这个让他生气:按说蹬了一辈子车,练的就是两条腿,怎么就腿先歇下啦?腿酸、腿累、时常转筋儿,遇站久了就抖颤。打远处看腿上青筋逼露,蛇一样地绕腿把子蜿蜒。“医生说是静脉曲张,不治之症……”
王建国在居民区门口拉出个修理摊子。见什么修什么。修拉锁、配钥匙、钉鞋掌、补箱包……有叫上门的就去了开门锁、捅烟道、水管子跑漏了他管,电闸憋了他管,连小孩儿的婴儿车他也修过几辆。但最喜欢捣鼓的仍然是他那“车情怀”。
王建国的居住小区就在奥运会场馆“鸟巢”近旁。自从北京申奥成功,王建国的血液里就只流奥运的血了。院里的老太太们见天地学舌“Welcome(欢迎)”、“hello(您好)”、“bye-bye(再见)”……王建国也跟了几天学,后来又不去了“中文都没学好,还学什么鸟语花香?”
这个岁数的人,好象是往岁数尽头里走,越走越小,越走越傻,越走越执着。王建国开始秘密打造一辆据说被叫做“奥运之车”的车。和学舌的老太太们相比完全另辟蹊径。
2006年——
公元二千零六年的春节那日,王建国的“奥运之车”诞生了。到那时,王建国已经关了他的修理摊子数月,把工具家伙什地都用到了造车的事儿上。
车子开行那天,消息轰动小区,人们奔走相告,都去看那车,看过的人只说是“好玩!好玩!”,年轻人看过了只说是“傻冒!傻冒!”,共同的感想则一口同声“精神可佳!”
王建国的车——三只轮子(一生情怀)、气喇叭(胡同忆往昔),金丝嵌绣的紫黑平绒做了围子,把个车子做得煞似花轿,围子上缀了字“喜印奥运,团结一心,建设新北京!”其中还错了个“迎”字,写成了“印”;王建国的“奥运之车”依旧印着他那车情怀。全部用电工胶布缠绕了架、梁、拐,只是焦黄换了彩色,体现着时代的进步,连胶布也要做出着秀来;全部的金属能包札的都用黄铜皮给包好了,打上银色的炮钉……奥运之车不再挂鸟笼,这个谁都看出那不合适。奥运之车的关键部位在于相关奥运的设施。有音响系统:一圈儿十数只喇叭每日里不间断向空气里播放奥运新闻,四围里还插满了五色小旗,扯起了气球。车上有奥运专门图书供站阅,有奥运新闻照片展板可以随地打开来展示……最令王建国自豪的是车子上当头悬挂一幅题字“新北京,新奥运在我心中!”从题款看出是奥运会组委会头头的墨宝。“这个很值钱呐!”王建国的脸上荡漾着自豪。
新近,“奥运之车”上又添新鲜——北京科技大学的一个学生为“奥运之车”所动,花费心血,为车子特意设计了一套电子倒记时系统。现在的王建国骑着那车,再见了人就有的话说啦,说的又往往只那一句:“看看看,倒记时今天是多少啦!”
现在的王建国,做相关车的事情已做到病入膏肓。谁都相信,若是再提什么“保时捷”啦,“宝马”啦的话题,你准找死。
2006年夏——
王建国病倒了。是肺上的事情。病情发展很快,只几天,他就倒在了医院的重症护理间里。
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王建国的远近亲戚都到了北京他的家中。这些王建国并不知道,亲戚们把寿衣、寿材早已准备得一应俱全,也痛苦地哭死过去几回,好友们进不了医院,就一拨拨地来王建国家里慰安。
一日,医院来急电,说是把什么什么“之车”赶快开到医院来。
这回院子里的人们都来帮助了,七手八脚地把“奥运之车”送到了医院。“奥运之车”被安置在王建国隔着病房窗户能看得见的花园里。他让人在花园里按按那车的汽喇叭,他就一笑。按一下,笑一下,老按老笑。他把老伴又叫到耳旁,悄悄了说:“其实咱想要辆真宝马,真保时捷哩……做梦都想……”
王建国死在凌晨,没有人在身旁陪伴,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准确去世时间。只是人们来为他收殓时,透过他面向的窗外花园看去,那辆“奥运之车”正好镶嵌在一格窗户的玻璃之间,好象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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