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22

欲望一生 - [BLOG小说 性欲 艺术 散文 爱情 ]

—— 以此文和一沪上田小姐

     至情至性到袒袒露露,于常人是难以实现的人生情愫。外国人尚且如此,中国人更甚,而中国的老人则甚之又甚,
     在我,若做上面的议论本是情理之中,因为活过了半生。这并非倚老而卖,而是“条件具备”。那也许是说我可以描述一个当年的同学的一生经历,包含感情历程,直到今天他是多么的精神落魄;那也许是说,另一个女人一生追求真爱,而终身未嫁,最终升华而成人类精神楷模,令人敬仰……总之我以一个人的人生过场为元素而记录其,我想那至少是切实的而非幻想,存在的而非推理。
     说一个人一生的事情是大了些,那么是不是有可以经典地去提取要素而说呢?我现在试试……
     在我对于异性敢于大胆去视的时候已是人近半百,这让我在人将老朽时分忽然有了尴尬和焦虑,那是说对于异性表示出渴望的焦虑。而他,是我于三十年前遇到的在此一方面最为放肆的人。他是同学,却超乎同龄人的思想和那个时代的局限,仿佛天为其特生了博大的羽翼,他可以和数个以至十数个女孩子交往,且似乎每一个都与他有了过从亲蜜。他讲究穿戴,讲究说世上的最最时尚,尽管那时候的城市入夜仿佛宵禁,尽管那时候他与我们一样为一介学子,身无分文……我们就以为他是乱的,乱七八糟!是悲惨的人,是完全地堕落,此生不可救药。
     而奇怪的是有天人安排,叫他是了一个热爱艺术的人。他爱绘画。这在我们看很是不公,一个自甘堕落的人当终日沉迷淫色,靡靡中渡日,没有远大的理想,欠缺了常人的羞耻之心,没有半点的可检点可言……我所说这些旧事,并非空穴来风。倘若不是他选择了班上最是身材曼妙的一个女生做了他的长期裸模的事情东窗事发,又被学校大会批判,我们又怎么可以论定他就是那最最令人发指的一类呢?
     最该早早结婚的人,最该后身里随了一大堆孩子,那孩子又一定是正房的和私生的混淆一气,离过婚,又一定不止一次离婚的人,想想就一定是他了。可是在我三十年后与他邂逅时,他却是独身者,我当然不能相信。且看我们这些婚姻困难者,与女人并无热缘,与二十岁上下数十年长短,只能是心存鬼胎地斜瞥着街上过来过去的女人小腿,很不容易地熬到领结婚执照的那天,朋友们狡黠地对我说,终于可以上床喽!
     我们仍然一身正气地要说,我们是正派的。但是事情是在我与他三十年后再次相逢之时,在随意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觉察他还是在致力于他的绘画热爱,而孑然一身。这就很是令我不解了。那些年轻时的影象此时就轮番过目,让我们想起他面对同龄女模坦然思衬而令我们嫉妒的情景;让我们想起美术馆墙上悬挂着露出黑色私处而道貌岸然站立画前的他……有许多的事情,是在人生历练之后才见分晓的,我是说我们这一生,大多为儿女,为房子,为车子,再早又是为每月里多长五元的工资,为政策性补贴的职工福利待遇,为市场上肉食、蛋品价格的跌涨起落,为水电的节省而想尽偷漏的法子……我们也有关心国事的日子,因为中东的不平静,因为石油,我们也曾身在床榻,心系油站,更大的事情是在大伟与美国人撞机的二天,我们多去了几趟证券交易所……
     我依然心怀对他的旧时蔑视,因而刻薄,说话里每每探得他的一种现状,仿佛就是我的一次胜利——他依然一无所有!
     只所不同的是,与当年相比,我不再对他尖刻,而是更多些悲天悯人。
     “我先是去了德国,我是自费学习的。”他看上去安静地说:“……后来我就在绘画了。”
     我忽然从他那眉宇间看到些忧郁,那时候我的左脾部位正隐隐作痛,我是强按着那部位,抬头向他询问:“身体……可好……”
     他暗暗点头,“远不如当年了。”
     后来我们是在一个共同面临的人生问题上走向了同一节拍。他历数了他身患的疾病,我也列举了许多;不过我难免带出些“体制内”的味道,那无非是些我的国家单位的医疗待遇和保障。他则避而不提这些,“我不比你,没有那些。”他嗫嚅片刻,“我想问你对于异性是不是还有兴趣?”
     我没有打断他这让我一生虚伪着思想的问题,他是想说什么呢?
     “我是说一个关于老年人的性意识话题。”他说。“我是想问你,就你在大陆生活一生的经历来说……你可以隐去前期,那些是我们共同的经历。我只是说……这些年,我们还有过年轻时的那样欲望吗?我当然是说哪怕只有一点点,甚至只是想想……”
     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呆看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去年刚做完的前列腺手术……那一刻,我万念俱毁,手术像是一架铁的犁铧从我腹部划过,那时候,我就觉得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就只在说:你该结束了。”
     他叙说着,情绪有些亢奋,眼底熠熠生光,不像是一个绝望的人。
     “我那夜里,在充斥着来苏儿水味道的病房里,想到了我的一生的女人,是那多个女人……我和她们伴随而生,她们成就了我的艺术。因了她们的做爱,我被一次次激发出情热,那情热又化做一幅幅笔下画幅。其实我不自恋,人们用那些画幅去市场上做种种交易,他们也有过感激我的时候,这里包括在德国时的画商。我和他们成为终生朋友。不过我只给自己留下了和女人交往时的印象,也唯有那些是我自己的。她们为我留下了到死不能忘怀的记忆……”
     “前些年,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同学聚会,你没有忘记大家谈得最多的是什么吗?”他问我,又自己回道:“是‘保重’,是‘不比年轻啦’,是‘孩子都多大啦’……可是我们在会后跳舞的时候,老男生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谈得最多的又还是女人?是的。那时候,我感到了绞心般的疼痛。这就是我们。”
     “……我只是在前列腺手术过后的几天里情绪非常低落,我几乎之后的一月里不再作画,这在我的半生里绝不多见,我原本是每天要做画的呀。那些天我翻看了毕加索的三种传记,试图寻找到些须解释,我依稀记得毕加索就曾因前列腺手术而人生转变。我只记住了他的一句‘人们将要做的事情,远比已干完的事要有意义的多’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之后,我们只是相对而坐,他在玩弄手中的打火机,他告诉我这是他年轻时的爱好,早已戒掉,因为身体不适,但把玩这只做成雄狮子头型的打火机却成了他的习惯。我那时则一概无言,我几乎一直不能听懂他的言辞的潜意。
     “就像是我的这个爱好,我可以不去吸烟,但我可以继续着欲望的寄托。我自身体复原,就一直保留着这个爱好,这也许意味说,我们仍然心存情欲,但身体虚火,难能去做。但没有了性的欲望,我们又还会做什么呢?而我的美术还存在吗?”
     他说得我只有一阵强似一阵地冲动,我很怨怪他在这把年纪,并且面对的是我,他却说了让我很是难为情的事情。我明白了——他注定和我不是一类。
     现在我和他在同一城市生活,我们之间时有电话联系,每每那时,我就隐约想从话筒那端听到他如那夜一场谈话一样的内容,却不能。并且他再也不对我提起那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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