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以多年未见的旧时朋友对待他的。所以在一片交织着怀旧、激情、惊异和多少隐含些怨怪情绪的寒暄之后,我仍旧习惯的是一个那年的他。
只不过是一小时后,上边的情形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开始感到了些微的不适,我是说,对于他的谈吐。那似乎已经是一个与我们常人格格不入的人的心语……
到晚上,我们在街角的“星期八”烛光餐厅里呷美味玫瑰露以安慰两颗老男人苍凉心境的那一刻。他开始变得对我有些不耐烦了……
“我后来当了兵……”他安静地叙说自己“是在青藏公路中途的大山里。待了四年,是兵站……”。
我知道他说的事情。他那事情发生后,千里之外的我们几乎都在同时听说了一切。我们是同一学校,家也是同在一楼。那一年前后,接二连三的军人出没于他的家……张妈——是他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大人们聚在一起,对张妈的儿子的事情总在交头接耳。小孩子来了都要打发开了,不许听到。
我们有我们孩子的议论方式。
“张小耍流氓”、“被部队终生监禁,是军事法庭判的呢”,“关键是偷越国境……”
好几年都这么在说,却谁也不知道张小现在在哪。更不知道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其实回来过。没有人理我”,张小的表情显出很是无所谓“是从大狱出来之后”。
张小像是一个汉子一样的在我对面喝酒,他已经不屑于那玫瑰露的芬芳。叫来了一瓶“柳凤白酒”,65度。他是一口就下去一大杯的那样在喝。我递烟给他……
常跑青藏路的司机我都认识,几年下来,总有那么50来个吧,我们常见。早晚都有到站的。我们就安排他们住宿,吃夜饭。给汽车加油加水……他们往往一到兵站就倒头睡觉。他们给我常带些内地的香烟来。我早早就学会了吸烟。我养了几头野生的麂子,是归我所有。这是没有人管的。因为这全是我休息的时候从山上下套套来的,汽车兵们一到兵站就问有没有麂子肉吃。
后来兵站给我的任务就是上山捉麂子。在青藏路上大概都知道我这拿手好戏,我们的兵站就最受欢迎。
如果没有了麂子,有一天它们全死绝了。如果没有了上上下下路过兵站的汽车,这里的日子是会很寂寞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部队当时就不考虑换防。一待就是四年。
那一夜过后……那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一夜,我从此变了摸样。我才知道江山易改,性格易移。你别笑,我没有说错。就是那一夜我变成了另外一个的我。
兵站也傻,不过谁能想到呢,唯一避风的地方就那山崖下的凹处。我因为起夜被困在厕所里整整一夜,天亮时我才看见那山崖没有了,全部兵站的宿舍就埋在那底下,还有我们的战友,山崖成了一个天然的墓冢……
那次暴风雨连连下了50多天,山上山下全断了联系。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手机之类的,粮食也仅仅维持了3天……
大山里就剩了我一个人……
后来,她出现了……
她叫卓娅。是我们兵站附近唯一一户藏族老乡家的小女儿。名字叫得挺逗,像个苏联名儿,却是地地道道的藏民、山民。我们兵们都叫她“娅儿”,大概是取了汉族里的“丫头”的意思。这样显得亲近。对常年见不到女人的山中男人们来讲,娅儿就是维系异性世界的独一纽带。所以大家愿意这样叫她。当看到她的时候,大家就好象在观察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动物……娅儿那年才16岁。连里看到了不安定因素,专门为此开了兵站大会。规定任何人不得侵犯娅儿,不得有稍许不轨,甚至轻佻的言语对她。这些对娅儿和她的爸爸妈妈来讲并不知道。我们把此次会议的结果叫做“娅儿协定”。只差没有写成文件存档。这也是站长贯彻“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群众纪律的创新举措。当然,内地的部队大概是不会理解这些的。
我在山上去套麂子,就常见娅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像大家那样叫她娅儿,我有我自己的专门的叫法,叫她“小小”。小娅儿是认可我这样叫她的。其实这在你们看来也没有什么新鲜,但对我来说就很重要。有很长的时间我都以为这是我的专用称呼。那天班长随口说了一句“小小”……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这称呼的,我就憋不住和他干了一架……也就是从那次起,我和小小的名字似乎在公众眼里总是被联系在一起了。我不想说那打架的事情。为那一架我背上了一个记过处分。
那夜,我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子像是一头受伤的小麂子扒着兵站用于防洪的坝子上,她蜷缩在一团乱干草中,惊恐地远望着已是独自一人的我。我和她打招呼,她并不理会。往干草堆里缩得更深。眼见天要黑了,我冒着稍小一些的山雨赶紧搭建窝棚。我搭了两座。一座给自己,旁边还搭了一个稍小的是留给小小的……
那夜,小小并没有住进她的窝棚。第二天她摸到到兵站厨房里寻找吃食的时候被我堵在了门里。她那一瞬间用呆而无光的眼睛望着我很久。我从她那眸子里看明白了,她的阿爸阿妈死了……
小小扑进我的怀里“叔叔!我就和你在一起啊。”我几乎是立刻答应了她“好好,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
小小还是小孩,藏族的小孩。她蜷缩在我的怀里熟睡的时候,是那样柔弱和无助。因为冷,使得她整夜里都在使劲地往我怀里紧缩。
夜里雷声大作。小小几次惊醒。我见她眼巴巴地望着我。接着又更深地钻进我的怀抱……
深夜,雨停。竟然有了月亮。坝子里只有叫不出名的虫儿嘶鸣着。我开始真的有点累了。也许是亮的月光令我松弛。几天来的饥饿、劳顿和恐惧使我再也支撑不了了。我和小小相拥而眠……
“可怜的孩子……后来呢?”。
我入迷地听着他讲述那好象遥远的故事。他手底的酒瓶里已经剩了一个水底儿。
星期八烛光餐厅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他把酒巴的门钥交给我自己下班走了。我和他在安静里相对坐着。
烛光的捻子紧摇了几下忽然灭掉。屋里顿时漆黑……在我摸索火机准备打火的时候。他拉住了我手“坐吧,就这样,挺好”。
他在黑暗里继续着他的故事……
一个月后,大部队上来了。在我和小小吃了数天野菜和生米后部队到了。兵站恢复了工作。
人们发现我们的兵站里似乎多了一个兵,女兵,那是小小。她已经无家可归。民政部门安排了临时救济,她却始终不答应去。她总是在兵站里和我形影不离,好象我要离开她就会很怕。这些都给兵站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可是当你看到她那瘦小的身体的时候,想到了这个无爸无妈的孩子的无助情景又有什么办法呢?
部队破例认可了这孩子,让她成为兵站的一名编外。这就是全部的小小……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有时带小小到深山里去套麂子。回来的时候我扛着猎物,她就背着夹套。只一年时间她已经变得像是个大姑娘了。藏族的女孩子在这关节上是要突然一变的。
你是男人,但你不一定体会得了藏族女孩子。在你们内地她是属于花季了。但在西藏,与花她是无法联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开始了兄妹相称。你不用想歪了。我们之间的感觉是非常纯洁的,有时候让我都想不明白。我们可以手拉手的在兵站出现而不被站长干涉。这关系其实也不像兄妹……
他说到这里沉思很久。
退伍前那年,有一天,我借了驻站部队的一辆解放卡车,带上小小,我们往边境开去。这是我早就给了小小的承诺。只是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的快。
兵站距边境大概有2小时的车程,在兵站的几年里我只去过两次。那里是大片的原始森林。视线越过边境的地方是可以看见外面放羊的孩子和神秘的汽车车队的。我一直向往着那里。
也就是在这次远行中,是她,做出了一个令我渴望很久,但却一直认为不可能的决定。你大概已经看了出来。我们彼此互存好感已久。这几乎是必然。假如我有意识早早就隔断这样的感觉是可以的。可是我始终不能。我没有勇气,我不敢,我不敢拒绝那些,我怕拒绝我将掉入深渊,此生再无望。
“因为你希望那样”我插话道。
“是,我会失落……”
他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中……
我们的车是冲过边境线的。在边境线岗哨阻挡无效而对空开枪的时候,我仍然向境外加速冲出了两公里路程。在身后枪声大作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象一只羁押太久的疯兽,我的车拼命地向着境外,那在我心里神秘的地方冲着、冲着。小小也似乎兴奋到了极点。若不是看到她为幸福而亢奋的充血脸庞,若不是听着她在耳旁由于兴奋而不能自抑的大声地笑,大声地喊。我不能认为是她的错误,的确是我的压抑多年的血液在那瞬间膨胀。
“我爱你,哥哥!”小小忽然疯狂般地全身拥抱着我还在操作方向盘的手臂和身体。她吻我,以柔和的唇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一次一次热烈地吻着我的嘴,顿时,充满活力的涌动令我全身颤抖……
“我早就了……”我完全松开了双手,任车体疯狂地颤抖和冲撞一段后向路边的森林冲去,重重地撞在大树上,车体仄身到路边,发动机在剧烈地做了最后的抖动之后熄灭了。
我和小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吻让我们昏沉地躺倒在一起,我们不再愿意分离……
那时节,边境上两国正在闹纠纷,车辆非常稀少。公路上的老车辄里都被雨水淹没,生成了一团团的水洼。水洼里游动着蝌蚪和不知名的浮游昆虫。
国境线的那端,天底下的这一块被两个人的爱感动了,静极了天地……
这种幸福的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发现了围拢在卡车周围的异国边民……这些边民大概与我们有积怨,此刻好象被这轻易发现的异国汽车所兴奋,继而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我和小小的幸福开始被逐渐变得像是雨点一般的石子击中,我慌忙地把车窗摇起。但摇起的车窗更加激怒了异国边民……
小小忽然站起身来,用她那我不能完全听懂的地方语言大声地向车外呼吁……那时刻我眼前看到的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真是惊心动魄呀!”我几乎屏住呼吸地听完了这段故事。我们是在黑暗里,几次欲点烛火都被他阻止。我只得在暗中幻想着他的被爱情燃烧的脸庞。“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在内地都传说你偷越国境”。
“我们的车是被一辆大型拖车带回国内的。我就是那时候被开除军籍,我在边境上的一个小县里开始了我的牢狱生涯。”
“在兵站的“路线教育运动中”我被兵站作为范例从牢狱里带回到兵站……”
“……在狱里我作为改造成功的人被带回到过内地,在四川的一次劳教人员讲学大会上我做了正面发言……”
“……前年,我被释放,回到了内地。现在我没有事情可做,哪里也不需要我这样的人。”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看着眼前这饱经沧桑的男人的眼角那已经明显的褶皱,那里已经似乎有了一点黑黑的昏晕。在他的眼睛里似乎薄薄地覆盖着一层雾障。但我难见那眼底后面的更多丰富。他是在怎样地生活着呢?这些怕是更久远的难解之梦了。
我面前的男人终于没有阻止我点亮星期八烛光酒巴的蜡烛。烛光摇曳中,屋里的人影开始晃动着放大了起来。他忽然就变得非常的沉默了。
我实在控制不住我的好奇,我问:“她呢,我是说小小?”
他说:“现在是我的老婆……她一直等着我出狱……”
“那是十五年啊……”我轻轻地说。
之后,我和这个男人一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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