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司机旅店
那些年,塬上常有打劫人出没。有的是抢钱,有的是捎带了劫色。这样的故事听来很多,但是去往北边的路子只此一条,不走又走哪里呢?修建了十多年不见前进的“老区铁路线”多的地方就只见路基,不见铁轨,后来就长上了荒草,绵延数百里像是坝子一样的东西就那样匍匐在黄土高原上。坐飞机可以,自***那年去重庆时延安就有了机场,直到现在机场还那摸样。可延安人又有几个坐得起飞机?
就一条北上的柏油加沙公路,上沟沟,下壑壑,大风弥漫,时不时被雨水冲断……
出三原县城,汽车开始爬坡,约十多分钟后,我们那辆破败到摇摇晃晃,嘎吱作响的长途汽车驶上了一马平川……说真的,那地方我至今不能叫出名称来。
再往北去,还要爬坡,外乡人把那坡当作了山,其实那只是被叫了“塬”的一种黄土高原地理现象。它仿佛是在一堆黄土上浇水后所产生的特有沟壑。我们所行走的平川走到尽头,兴许就又爬上一座塬去,或者只是深深的壕沟。现在这里就真的是平川了,是北上路上少见的平川,好似城市一样,这在山区则是不能想象的。
那些年陕北的油还未开发,产煤炭是著了名的,就有许多的解放卡上下走行,把煤运下来到关中,转运上了火车;又把粮运上了陕北,贴补旱区的百姓……
卡车就成这条路上的常客。上头下来的,和下头上去的,司机们都要把时间精确计算到到此停歇一宿,因为这里地平,因为这里上下百里平川,谁也不来管理,就有了司机的旅店,有了司机的食堂。一个个食堂也不需登记什么执照,那年头没有那些捞什子,反正都搞的是见不得人的资本主义。一字儿地拉开五六十里地的黑旅店,稀疏着,并不紧密地分布开,各自做各自的营生,互不干涉。司机们不在这家歇息的就到那家去歇,总有自己可心的店家,旅店里又离不了那许多个老板娘,似乎这里只有娘,而无老板,老板是个讨厌的东西,这些个娘儿们做这个就非常方便,非常合适,接着,就又有渐次多的乡下姑娘,还很年轻的,就悄悄来了这里……
司机们基本有自己的定点旅社,回回来了就只住一家,姑娘的面目却是常换,也算是铁打的旅店流水的女,也有那偶而北上的南方司机,到了晚上就像孤独狼,这家敲敲,那家敲敲,撞上了一家老客没有来的,炕上还空着的,就好赖搞个价钱住下算事,不过老板娘是叮咛好了的:老客一来,哪怕是半夜三更,立马起身腾炕。南方客也顾不得多许,早早洗了、吃了,上得炕去,灯一灭,就有年轻的村姑影影闪进屋去……
塬上的司机旅店已成风景,天下皆知,却暗地里的交易非常隐秘。若是老客,住店无须付费,只是二天走时,拉开卡车箱琐,扳着车厢抖落两下,车上的黑煤块子就哗哗地倒出在地上,多不嫌多,少不嫌少,全凭司机的良心。到司机懒得动手了,就钻进司机楼里,撩下一句:昨儿的那个差劲,下回好好给弄一个,要塬下头川里的啊!老板娘也不细究,就只一笑,回去招呼人来运煤了。
司机走了,走到阳关大道上,心底美滋滋地,反正煤是社会主义的!南方的司机就不行了,那是要付现款的,哪怕是半夜被老客们赶到门外,哪怕是在门外站了一宿,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这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那夜,我和十几个因车抛锚而滞留塬上的旅客同挤一室,我趁机观察了这个神秘的,且似乎失控了的地方。那时,外面的世界——倘若这里已经是天外——正轰轰烈烈地大革命着。而这里却渲染着似乎小说里才可以读到的人,和事,和物……
塬上的夜是野性的,也许是因了夜的渲染,那野性就更带些令人恐怖的意味。从我们男男女女拥挤一起的小屋子里来看,有那么几个颇有姿色的城里女人,也许是出于本能,此刻她们已经是悄悄地躲在了马灯的微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几个也是城里来的男旅客自动地担当起了护花之责。我们知道他们相互并非一伍,但是大家在那一刻都很团结。
那一夜,尚过得平静……到后夜,司机来喊:走!走!,车好了。汽车顶着凌晨的暗色,悄悄驶出司机旅店的院子,驶上那在夜里还泛着白的野路。一车的人鸦雀无声,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愿惊动那些个造型丑陋的司机旅店黑幽幽的影子,若是惊醒了它们,那该会有鬼来绊脚,魂来勾人,就要逃不出这个黑暗。
二、遭遇打劫人
车在源上颠簸,好似筛糠。
与我为邻的是二男二女。脚下堆几口箱子,箱子上写着字——××县***思想宣传队。
“都演些啥戏?”我问。
“能演个啥?就这三个半人,顶多演个碎折子。”像是为头的,左腮上留着一撮毛的男人说。就让人想起他倒是现成演“小炉匠”的料。小炉匠指指身边的一个女人,“她演江水英,演阿庆嫂,也演李玉和他妈……那个……”小炉匠又向车窗跟前一个年轻姑娘努嘴,“她就只能演个铁梅,年岁太小,才十七,走后门进剧团的。她爸是县长。叫他娃干这个毕竟是吃上了商品粮。”
“那你呢,演啥……”尽管我猜他是演栾平的料。
“我演杨子荣,偶而也串一把‘一撮毛’……”腮上长毛的他倒也坦率。只是他演杨子荣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那他呢?”我又转过头去指另外一个男人。
“再别提了,他原来是团里的甲角儿,不演郭建光,就演李玉和,是红得发紫的英雄模子。”一撮毛说起那男人似乎有滔滔不绝的故事。那男人却只是望着窗外,似乎没有耳朵听这边说他说得已是热闹。“……后来演《海港》,他把一句‘毛东思想光芒万丈’给念成了‘光芒千丈’,下了台就给打成了‘反革命’,是从台后押回单位的,反革命还能演样板戏英雄人物吗?”
正晌午天气时,太阳把铁皮的车顶晒得发烫,一车的人就在黄土高原的高日照下,像放到蒸馍笼里蒸。个个都昏昏欲睡。
车停,路上有人招手。那人走上车来,没带行李。这通常是就近的农民搭了顺车。那人上车后,直接去了车尾。
此行我是和我的女友去往革命圣地延安参观。女友晕车,此刻正扒在车窗上随时要吐。
我回过头看那车尾的人,见他并未就坐,却站在后排,向着全车巡视。这时候又有人在路边招手,车又停。这次走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此人长相粗俗,横肉、凶眼、一脸黑表情。他走上车来,似乎是走进家门,和司机大声地搭讪,问开车开累了么?还说“累了就只管开车,少说话。”那话说得蹊跷,似有隐义。他依次走过乘客,用眼睛从每一个男女的脸上和身上扫过。还尤其关照架上的和乘客手里的大包小包。
车又停,上来一人;又停,又上来一人,那同伙儿的就明显多了起来。在不长的一里路上,先后上来了四个男人。这情景让车里忽然似吹过一丝阴风。人们难免互相了看,似乎希冀在他人眼里找到答案。
司机猛烈地按起喇叭来,连续地按。一车的人那时候就都在喇叭声里振作了起来。睡着的不睡了,往窗外看的也不再去看,小声和同行聊天的也全哑了声息。大家似乎都明白了点什么。
“按什么喇叭,你按,你不想在这条道上干啦?”司机立刻停了手,却没有发动汽车。
“你开你的,其它人都把手放到前排靠背上,听着,都照做,不做的就是找死。”那鸭舌帽说。此时,我已见那先后上来的四人全都站在了过道上,从头至尾拉开来站着。接下来就开始一一搜包。一边嚷嚷着:“把包全打开,身上的,脚下、架上的。听话就没事。”
我急忙从窗口拉进我的女友,还好,我见她一脸蜡黄,往日的靓丽荡然无存。我说“这样就安全了。”女友则一脸苦笑,说:“随他们吧,我哪里顾得许多呢,难受死了……”
鸭舌帽走到我们身边,端详起来,“是学生?”我没有说话,扮演出害怕的样子,嗫嚅着,欲言又止,连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鸭舌帽走过我身边去了后排。我则抱紧了书包,透过不时尚的大黑框眼镜望着窗外,我那包里装着的是我们此行的全部经费60元。
车开着,很慢,全车的人都哭丧了脸,等待着命运的裁判……
“哥,收获不大呀。”正忙着搜钱的一个对鸭舌帽说,“像是一车穷鬼呀。”鸭舌帽则不言语,他只是盯着“***思想宣传队”的二男二女寻思。“你,肯定有,是吧!”
小炉匠此时忽然站了起来,殷勤地凑到鸭舌帽跟前,“演戏的,没有钱,每次下乡,吃是到农家派饭,一月发一回工资,30来元早早花光,现在是月底,要不是为了演出的政治任务,才不出门呢?”
鸭舌帽把小炉匠按倒在座上,“你嘴能说,不过说啥也得意思意思,别叫我们今儿扫兴。”
车厢里空气凝固了,鸭舌帽和小炉匠对峙着。那一刻,我们忽然感觉到小炉匠就是我们一车人的救星,倘若他舍了些钱,我们也许会逃过劫难,否则,那四个人气急败坏之下真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这样吧,我这里有瓶金粉送了你们好么?”小炉匠说。
“什么金粉?”鸭舌帽问。
“要钱反正也就是身上这几块,你总不能让我们饿肚子吧。现在我把画布景的金粉送给你们,你们再去变了钱使,不更划算?”
听小炉匠的话,一车的人都很惊异。那大概是因为不知道金粉是何物的缘故。果然连鸭舌帽也有了兴致,“金粉是金子做得么?它是做什么的呢?你又怎么有呢……”
“我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一瓶金粉至少有二两,除掉水分就是一两多的纯金。问干什么用的,当然是演戏用的,是画金光万道的毛主席像上的光道道的,到哪里都要人工去画,否则***就要暗淡无光了,谁敢?谁敢那么去做?其实,我们剧社也就这个值钱啦。”
“那么这个现在就归我啦?”
“归你。”
“拿走?”
“拿走!”
打劫的半信半疑地走了,下车了,鸭舌帽看起来似乎满意。
忽然小炉匠大叫起来:“回来,我们的人呢?铁梅,铁梅……”小炉匠冲到车门处,却不想这时司机已经发动车子。车子像牛哼哼似的好不容易启动。看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你这混蛋的不讲信誉,我给了你金子,你还抓了我的人!”小炉匠使劲地捶打车门玻璃,司机却不敢停下车来……
三 、铁梅被拉进包谷地里……
小炉匠丢了魂一样坐着,嘴里还在喃喃:“反正你们也炼不出金子来,你算是上了我的当啦。”
铁梅的事情我没有看见,一车的人也没有看见,看见的也不说甚,各有各的联想,想的啥?我不知道,因此我不会写了。
总之,铁梅被三个汉子拉进了包谷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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