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上面这话是鲁迅说的，我看此话不够精确，人若有了回忆那是财富的象征。后半句倒是实情，因为没有可回忆的，所以才无聊得可以。
金钱因积累而财富，人情因积累才醇厚，阅历因积累才练达，知识亦因积累才智慧，这些大抵都是了财富的概念。说这些个叨唠时，你就知道我又要说过去的什么事情了……
现在想说人，一个人，一个一直就想写下来的人，写他的音容，写他的无为而大为，写他的一次次语出惊人，再写他的爱侣——那个在我连名姓都不知晓的知识女人。
这种要写是愈发的强烈了，那是在我告离家乡十三年之后的故地重返时，是我偶而走过故城那个旧得几乎要散发霉气的城拐角时。忽然就见平地里立起了栉比楼群，我就惆怅有加，我印象里他那至少七十年历史的老宅子不就是在这儿么？而现在要我去从一个四五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搜寻他出来又谈何易？
那年他因一篇小说，我则同样因了小说，我们有机会各自脱离自己的工厂去到作协脱产“读书”。
其实我至今并无读过他那篇出师之作。那大概是因为我看了他那人，就想不必再读。我那时少年气盛，留长发，穿异装，吃品位餐食，喝情趣咖啡。我读书只读《癌病房》，只读弗洛伊德，读诗又只读“朦胧”派系，读北岛、读顾城、读多多、杨炼、芒克和舒婷……而他的读却是些文学史里传统经典。他为自己开列了名著书单，又从读书会所在的党校图书馆里一一借来研读。我说那些我都读过，那对我来说好比人手鼻口，猪马牛羊，我现在已走过那个初期阶段。他只是笑笑，回过头去继续了读。
我们就有些针锋相对了。他对作协领导流露不满：作协这样神圣的文学殿堂里又怎么可以出现像田夫（我的早年笔名）这样的另类？作协头头说也拿捏不准，只是面对文革后的中国文学复兴需要，我们也在试着接受这样和那样的人进来，至于结果，全然不晓。
我不计较他的谗言，因为不是一类人等。看起来我是缺了些保护意识，却实际是主张我行我素，主张我的存在的主观合理。因此天下就没有我所惧怕，那成为那个年代里从文革桎梏里挣脱出身来的先锋青年特征。
三月时间的学习结束时，我们去了南方做“作家团旅游”。一路过秦岭，入四川，过三峡，又下武汉三关。那夜在东湖徜徉，于湖畔凭栏眺望远天那时，我们才多说了两句。
“你觉得你今后就要成为作家了吗？”他问我。我并没有想过他的所说，只是那时惊讶他的问题问得那样意味深刻。我本能地反戈一击，道：“那大概是你自己早就想过的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我们走过湖的弧形岸线，领略着直到深夜才开始稍稍觉察的习习凉风。
一星期后，我们的作家旅游团游至陕南安康，盛情之下，为安康师范学院的师生做了一次即席文学演讲。旅游团成员轮番上阵，人人过场。轮到他讲时，他说：“我的确是参加了作协的这次作家旅游团的。开始我的认识是，我不是作家这块料。我只是利用这三个月读了很多，我越是读就越是没有了勇气，我注定不成作家，我的计划是，这次旅行结束后就是我的作家生涯的结束之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似乎刻意向下面坐着的我多看了一眼。我就想起几天前我们在东湖岸畔的对话。
读书会结束了，我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工厂。
一次湖畔夜谈，一次演讲时的眉眼默契，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体会，我们大概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就有了过节儿，我们也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就又心思相通。我努力试图想清楚这些，但是不能。
后来我去了他家，就是现在我所不能找到的那个古城的拐角处，一所老掉了牙的老屋子。屋里很乱，四处堆放的尽是雕塑用的工具。他的夫人出来接待了我。
夫人是一个看起来面目清秀，却总显出着疲倦颜色的女性。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他们原是大学同学。他学油画，她学雕塑。毕业后一同分到了市美术工艺公司。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这期间他们被下放到陕北农村，他们以自己的青春韶华和才艺去做了十年的农村群众文化宣传工作……
我开始每周日去到他家，借书、看画、闲适地坐于院内聊着以往的人生经历。可是奇怪的是我每每去他家里，却总不见他的夫人。对此，我没有多问，以他那性格，与我为友已是不易，还可以问三问四，尤其是问他的家人家事吗？
去年秋天，我在我的博客里发现有人留言，那大意是说：我喜欢文学，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后来放弃了它，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喜欢它，因为信不由衷，质无益也。我尚做不了心口相悖的事情。这也是我早早放弃文学的真正原因。
那留言是那样像他的语气，我从博客的管理后台里查到留言的IP是来自西安，但没有更多的线索可资去查。那些天，我接连打去了几个西安的电话，却如泥牛入海……
今年的三月，我在西安和几个作家聊天中，得知他的确后来是没有再写东西。尽管如此，作协的年底春节座谈会上依然每每邀请他参加。他的夫人于十年前一次去兰田山里描摹水陆庵泥塑时，从山上坠崖而亡。丢下他们在乡下出生的女儿与他相依为命。如今他已退休，去了陕北，带着他夫人的骨灰，去到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乡下定居……其它消息尽无。
那天，我是和作家们坐在东关的一家茶社里聊到深夜。张三李四，诸位作家都已是年事高仰，又多花发。已经不写的居多，写着的，也只是完成些迎合俗众的文字，混混稿费……后来我就又问起他的事情，问起他那篇出师之作都写了些什么？大凡处女之作会被他人所记起。因此就有七嘴八舌的解释说“写他们下乡的岁月。”，“写的是一对男女爱情悲欢。”只有一位说的叫我相信，“我看他写得更像是一部小说的引子，那看起来是可以写出一部大书的，却没有了结果……”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在我的印象里描摹出了这样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轮廓。尽管这期间他与我十多年不曾过往。直到今天，我尚不能见到他一面，但是他那印象却在我的眼底愈发轮廓清晰。我想我这是完全依凭着记忆完成的人物的塑造的。
郭全忠，你在哪里呢？
上面这话是鲁迅说的，我看此话不够精确，人若有了回忆那是财富的象征。后半句倒是实情，因为没有可回忆的，所以才无聊得可以。
金钱因积累而财富，人情因积累才醇厚，阅历因积累才练达，知识亦因积累才智慧，这些大抵都是了财富的概念。说这些个叨唠时，你就知道我又要说过去的什么事情了……现在想说人，一个人，一个一直就想写下来的人，写他的音容，写他的无为而大为，写他的一次次语出惊人，再写他的爱侣——那个在我连名姓都不知晓的知识女人。
这种要写是愈发的强烈了，那是在我告离家乡十三年之后的故地重返时，是我偶而走过故城那个旧得几乎要散发霉气的城拐角时。忽然就见平地里立起了栉比楼群，我就惆怅有加，我印象里他那至少七十年历史的老宅子不就是在这儿么？而现在要我去从一个四五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搜寻他出来又谈何易？
那年他因一篇小说，我则同样因了小说，我们有机会各自脱离自己的工厂去到作协脱产“读书”。
其实我至今并无读过他那篇出师之作。那大概是因为我看了他那人，就想不必再读。我那时少年气盛，留长发，穿异装，吃品位餐食，喝情趣咖啡。我读书只读《癌病房》，只读弗洛伊德，读诗又只读“朦胧”派系，读北岛、读顾城、读多多、杨炼、芒克和舒婷……而他的读却是些文学史里传统经典。他为自己开列了名著书单，又从读书会所在的党校图书馆里一一借来研读。我说那些我都读过，那对我来说好比人手鼻口，猪马牛羊，我现在已走过那个初期阶段。他只是笑笑，回过头去继续了读。
我们就有些针锋相对了。他对作协领导流露不满：作协这样神圣的文学殿堂里又怎么可以出现像田夫（我的早年笔名）这样的另类？作协头头说也拿捏不准，只是面对文革后的中国文学复兴需要，我们也在试着接受这样和那样的人进来，至于结果，全然不晓。
我不计较他的谗言，因为不是一类人等。看起来我是缺了些保护意识，却实际是主张我行我素，主张我的存在的主观合理。因此天下就没有我所惧怕，那成为那个年代里从文革桎梏里挣脱出身来的先锋青年特征。
三月时间的学习结束时，我们去了南方做“作家团旅游”。一路过秦岭，入四川，过三峡，又下武汉三关。那夜在东湖徜徉，于湖畔凭栏眺望远天那时，我们才多说了两句。
“你觉得你今后就要成为作家了吗？”他问我。我并没有想过他的所说，只是那时惊讶他的问题问得那样意味深刻。我本能地反戈一击，道：“那大概是你自己早就想过的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我们走过湖的弧形岸线，领略着直到深夜才开始稍稍觉察的习习凉风。
一星期后，我们的作家旅游团游至陕南安康，盛情之下，为安康师范学院的师生做了一次即席文学演讲。旅游团成员轮番上阵，人人过场。轮到他讲时，他说：“我的确是参加了作协的这次作家旅游团的。开始我的认识是，我不是作家这块料。我只是利用这三个月读了很多，我越是读就越是没有了勇气，我注定不成作家，我的计划是，这次旅行结束后就是我的作家生涯的结束之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似乎刻意向下面坐着的我多看了一眼。我就想起几天前我们在东湖岸畔的对话。
读书会结束了，我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工厂。
一次湖畔夜谈，一次演讲时的眉眼默契，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体会，我们大概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就有了过节儿，我们也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就又心思相通。我努力试图想清楚这些，但是不能。
后来我去了他家，就是现在我所不能找到的那个古城的拐角处，一所老掉了牙的老屋子。屋里很乱，四处堆放的尽是雕塑用的工具。他的夫人出来接待了我。
夫人是一个看起来面目清秀，却总显出着疲倦颜色的女性。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他们原是大学同学。他学油画，她学雕塑。毕业后一同分到了市美术工艺公司。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这期间他们被下放到陕北农村，他们以自己的青春韶华和才艺去做了十年的农村群众文化宣传工作……
我开始每周日去到他家，借书、看画、闲适地坐于院内聊着以往的人生经历。可是奇怪的是我每每去他家里，却总不见他的夫人。对此，我没有多问，以他那性格，与我为友已是不易，还可以问三问四，尤其是问他的家人家事吗？
去年秋天，我在我的博客里发现有人留言，那大意是说：我喜欢文学，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后来放弃了它，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喜欢它，因为信不由衷，质无益也。我尚做不了心口相悖的事情。这也是我早早放弃文学的真正原因。
那留言是那样像他的语气，我从博客的管理后台里查到留言的IP是来自西安，但没有更多的线索可资去查。那些天，我接连打去了几个西安的电话，却如泥牛入海……
今年的三月，我在西安和几个作家聊天中，得知他的确后来是没有再写东西。尽管如此，作协的年底春节座谈会上依然每每邀请他参加。他的夫人于十年前一次去兰田山里描摹水陆庵泥塑时，从山上坠崖而亡。丢下他们在乡下出生的女儿与他相依为命。如今他已退休，去了陕北，带着他夫人的骨灰，去到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乡下定居……其它消息尽无。
那天，我是和作家们坐在东关的一家茶社里聊到深夜。张三李四，诸位作家都已是年事高仰，又多花发。已经不写的居多，写着的，也只是完成些迎合俗众的文字，混混稿费……后来我就又问起他的事情，问起他那篇出师之作都写了些什么？大凡处女之作会被他人所记起。因此就有七嘴八舌的解释说“写他们下乡的岁月。”，“写的是一对男女爱情悲欢。”只有一位说的叫我相信，“我看他写得更像是一部小说的引子，那看起来是可以写出一部大书的，却没有了结果……”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在我的印象里描摹出了这样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轮廓。尽管这期间他与我十多年不曾过往。直到今天，我尚不能见到他一面，但是他那印象却在我的眼底愈发轮廓清晰。我想我这是完全依凭着记忆完成的人物的塑造的。
郭全忠，你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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