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父子三人返家,遇高楼停电,三人无奈,择步梯登之,并相约“一路上轮流讲最悲惨故事,以消磨登楼辛苦……”遂三人轮番讲述。且极尽各自悲剧表演才华……轮至父亲讲述时,父曰:日下有最最悲惨的故事刚刚发生——我想我们是把家门钥匙忘在了楼下车里!
后来亦有三人讲故事,讲则是自己之于亡母的忠孝往事。
人物甲的故事——
……我那最最亲爱的母亲啊,可怜见的到没的那天,也不能知道他这儿二天就要当选县长,这个是我一生莫大憾事!回想我这一生极尽于上级奉迎拍马、于下级扒高踩低、于同事两面三刀、为公干能敷衍则敷衍;我学会了抬轿子、打棍子、造谣言、行诬陷;我亦熟谙公事私做,私事公办,全然在我或喜或怨;我不说实话,我不做实际,我只做密谋于暗室,运筹帷幄,借力而为,人为我用,公为我用,是为兵法大计之“草船借箭”;我只做于领袖亦步亦趋,紧密围绕,山呼万岁,言听计从,是为凡成功人士之愚忠之道……我还有什么啊?我一无高贵血统,我二无天子真传,为官之道在我不过人生捷径,为民之道在我不过是……不过是……说白了,不过一块上马石而已。
母亲啊,我却不能在您去世之前赶上尽忠行孝,我怎么就不能以我民官之身份……
母亲啊,我该请省上戏班为您做七日唱魂,我该做百席之宴为您送安。我要叫县上从局长——财政、公安、民政、教育……等各局——到企事业学校团体,以及民众,自发自愿而捐钱捐物,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嘛。县有线电视也被我早早盯牢,至于“直播”嘛,看来中央尚无先例,我则隐忍一次,可我是可以录播的啊,新闻!新闻!县上人死了,且是为民之官一县之长的大人母亲之死,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人民的哀思……
我要叫县上目前最是豪华的轿车为您出殡,县政府没有?没有又怎地?那些私人厂子有得是,他们不敢不出车。否则该想想,没有县上能有他么?没有他了还有厂么?没有厂了还有钱么?
呜——呜呜!我就不多说了,这些最最悲惨的故事啊!娘死得怎么就不晚上一天二天呢?娘死得就怎么不是个时候呢?我该孝顺您老人家啊……
什么?你说做不做官,孝顺的事情一样要做?那当然是啊,可是这个前后两做,会是一样吗?我不说了,这个事儿你不会懂了,否则你要懂了,你现在就也是县长了啊……呜呜……我的娘啊!
人物乙的故事——
……我有什么可讲的呢?我不如甲那样有权有势,我不如甲那样于一县之内可以呼风唤雨。我这一辈子是与权利无关了啊。谁叫我自中学那时起就着迷上了钱呢?我就说说我自有了钱以后,我为母亲的出殡吧。
那天天气也合适,乌云密布。自前一天晚上,就陆续有外省外县的商界友人长途赶来。来干甚?参加出殡呀,当然是我认识的了,是那种革命加友谊,于长期的生意合作中产生了情感的国内友人。是的,是国内的。也别不信,国际的也有。难道你忘了我是半个合资企业呀!县上街道是窄了些,那些远道来的轿车就都集结在县外公路上,摆开了足足有二里路。别的不多说,开首的是辆奔驰房车,加长型,足足长到八百米,啊,说突噜了嘴,目前还没有那样长的……
县里五星级的宾馆——什么?没有五星级的?——啊,我又说突噜了嘴——反正我在那间宾馆里长期包着个总统间呢(三星宾馆的总统间,鬼才信)。那天县上唯一的一家宾馆被我全部包圆,一是要住来宾,二是安排了治丧委员会的工作点。宾馆附设的餐馆和附近的大小餐馆一律停业,外面的做前期原料加工,宾馆里则集中了由省俯上来的,外县上来的。总之,方圆百里划拉一圈儿,所有餐饮界的能工巧匠到那天都到了俺们县上。
老太太是死得过早啊,还刚刚享受这富贵荣华——什么,多大享年?九十九岁呀……说起来也真的是“喜丧”呢,差一岁就一百,谁这样活活试试?所以嘛,我才做了那次县城有史以来最浩大规模的宴请。轰动了全县,轰动了全省。那不能不轰动啊,包括省长!因为我自有了钱,我就从没有忘记这幸福来自党,若是没有邓小平那年在南方画了一个圈圈,我现在也大概不过一个机关小公务员呀。当然,因此,所以嘛,我是深谙政府的大环境的重要的。我的成功不就是因为这些年政府的支持吗?不然我这地产生意是好做的吗?没有地,没有批文,我做个屁!我还得感谢老同事们的里应外合啦,所以嘛,我不会忘记大家的呀。因此我自前年开始,年年拿出我的收入的10%无偿捐献给省上,给省上做甚?你不明白了吧,给农业呀,我生于斯长于斯,现在当然是要回馈于农的,窍道不就在此吗?也因此我的老娘于九十岁高龄上荣获了省上的英雄母亲称号!奖状上写着的业绩是“培养出了一个优秀的……”嘿嘿嘿,那是指我……那可是省长亲手颁发,电视直播,天下皆知!因此省长此次前来,那是为了一个英雄母亲的逝世而来的呀!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人民的哀思……
人物丙的故事——
我的故事嘛,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讲的啊。我一没有甲的权,二没有乙的钱,我说老实话很穷。前年县上组织劳动力外出打工,我想想,反正自己在县上也不见有个发展,又没有媳妇牵累,不如出去到世界上闯闯,兴许成事。我就成了一个北漂族。我现在还住在城市的地下室里。每天里为了衣食的基本保证而奔波……我就不讲我的孝顺故事了吧,因为我大概算不上孝顺呀。母亲去世那会儿我并不像你们可以守在她身边,我不能离开单位呀,否则当月的工作就要扣发一半儿。我永远记得那晚上,就在母亲弥留之际,我在地下室的窗户那里足足站了两个时辰,因为地下室的信号不好,我就用我那唯一的家用电器手机和母亲说了最后的几句话……
母亲还不忘记说:儿啊,该说的都说了,给你省几个话费吧……
我不答应,我说,娘啊,您就让哥哥把电话支在您老的耳朵边儿上吧,您要累了,就别说了,我在听着您的呼吸声……儿要陪你到底啊……
后来娘再也没有说话,也听不到呼吸的气息,我那只电话那晚上就一直没有关,直到电池耗尽,那也是我一生中最最不节俭的一次打电话!
三个人的“孝顺故事”讲完了,按理说,孝顺是不可攀比的,是孝顺就总是没错儿的。但是,这里的孝顺却似乎各有别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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