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娃的职业是在我居住的小区里兜售晨报。
冷娃是秦地土人,天然生就一幅“冰火嗓喉”。什么是“冰火喉嗓”呢?这词儿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意思是嗓门大,大如雷动,火辣了得,谓之“火”;冷娃的嗓子又干硬,出语如弹,直冲冲喷薄而出,不带半点的柔和,因此就又是“冰”了。
因为卖报,就要吆喝,在居民小区里卖报,尤其需要吆喝,否则谁又能知道卖报的来了还是没来?刚搬来这个小区的那天,我就听到他一大早在院里的吆喝声:晨报到咧!晨报到咧……一字一顿,干嘣利落,好象吵架。
我被惊醒,不能再睡。这样的日子持续很久,我终于不能忍受,去到院子里质问。
“这是谁呀?吼吼的,叫人睡还是不睡!”
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长得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不再像他的吆喝声那样无所顾忌了。他甚至表现出一些腼腆,僵硬地伫在那里,不知所措。“你再吼吼,我听听?”我说。
“不会吧……大哥,”他顿然惊慌,“你真叫我再吼呀?打搅您啦,对不起——”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在想您是不是吼得有点——”我斟酌着该用什么词儿问他,“你是哪儿人?老家?”
“陕西的。”
“陕西?那你怎么不会像郭达那样吼得像是唱一样,那多好听,还有点韵律的味儿呢。”
“别笑话俺了大哥,你那说的是郭达,他是谁?他是城里人,懂这个,咱嘛……乡下来的。不过他喊的那个‘卖大米’叫我看也不咋地。撕破嗓子一样。”
他说的没错儿,郭达那音儿也够闹腾的。我这不是在顺茬儿找话吗……
2、
北京这地儿做小买卖也讲究吆喝,吆喝出来的声儿虽不如南音儿的绵软,或如吟如咏,但夹杂着的塞外烟尘“骆驼味儿”的抑扬顿挫也足以叫人闻声欲和。我相信那大概就是做小买卖的经验所在:招揽的好,有吸引,生意自然不错。
冷娃的吆喝声儿的确是另类,在满天下京腔的律动里他似乎该学学入乡随俗。
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再听冷娃的吆喝了……有一天我就想:也不容易,一天下来就那么百十份纸张,却是养活一家人的营生。我甚至想他是该那样喊喊的,若是再见他喊,我大概不会再怨怪什么的了。可是他却沉默了,不再听见那声儿……
约莫是一个多星期后的一天,院子里新来了个卖报的。从窗下走过,喊这样的词儿“报来——报!报纸、晨报——卖报的来——”听起来够逗,尤其是那最后一声拖腔,怎么听怎么像是用河南话收破烂时的吆喝……又过了几天,那用河南话吆喝卖报的人不再吆喝,又换了一个吆喝起来似乎在唱的人声,正像那个“卖大米”的郭达改了做卖报的吆喝,“卖报来卖报来卖报来呀——卖报!”那声儿最后的一句紧促收声,就真的似乎春晚上那著名的“郭达吼”呢。我憋不住立刻走出去看。原来还是他——冷娃。那个但见我就显出手脚无处安插的秦地小伙子。
“你就真的改了声唤呀!”我忍俊不禁。
“改得不好听吗?我可是请教了好些人的。”冷娃说:“你们北京那喊法我是喊不来的,像赵丽蓉一样的撇腔,我张不开口,叫人害臊,像唱戏。不过现在我喊的是秦腔,秦腔也是戏,你听说没有?我现在这几句就是秦腔的调调,是戏调子,戏调子会不好听吗……”
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也不再想计较他的吆喝是什么风格,看着如此这般认真做事的冷娃,叫人心不会再有恶意,叫冰雪也要消融。我笑着对他说:“吆喝吧,没关系了……”
那以后,冷娃的吆喝声还有换新,一忽而似唱,一忽而似说。我在屋里听了就只知道是冷娃在继续着他的生意演练,努力着把自己的营生做得不让人讨厌,不让人闹心。
年前我出差半月,耽误了缴电费档口,回北京后我就按规定自己去电管所缴费。到电管所的时候还没上班,我在门前静等,百无聊赖……那时候我就听楼后的车棚方向传来一种熟悉的音儿,是吆喝声。我不禁心动,就脚不由己地绕去楼后。
车棚里有一间通常是供看车人居住的小棚,我见那棚子里隐约有人影儿晃动,吆喝声正是从那里传出。令我不解的是做小买卖时吆喝的声儿难道也成了可以哼唱的小曲儿么?听那声儿不是分明用作了休闲时分的排遣。伴了那屋里不止是一人的气氛,我亦听得有男孩儿开心的欢笑,有老人的絮叨声亦夹杂其间,似乎在一刻不停地招呼着家事。那小棚子里就有一股子菜香夺门飘漾,半导体收音机里伴唱着老戏段子,屋前的地面上有一群麻雀蹦跳着不似要走开的样子,在泼到门前地上的洗米水里啄食着米渣、菜叶儿……
但是我听到最是清楚的,还是那熟悉的吆喝声。那是冷娃。
3、
约莫有一月的工夫了,院子里不再听得到冷娃的吆喝声了。渐渐地我也忘了那些,忘了冷娃。
今天晨起,我早早出行去到车站接人。走过小区里昏黄的路灯下,见有人正搬弄大捆儿的报纸,在路边的草坪里铺排开来,分发搭配版面,我见是冷娃,“好久没见,也听不到吆喝啦?”
“扰民不好,我不叫他吆喝了。”冷娃嘿嘿一笑。我见冷娃所指的他,是一个不过十来岁的男孩儿,正埋头自顾那些手下的报纸,嘴里念念有词:12版、14版,该24版了……
“难道你这些日子一直没走,一直在卖?”我问。
“不,我是走了,每天早起卖一会儿报,再到速递公司上班。”原来冷娃有了份工作,在一家邮政局的速递部门做速递员。这个卖报的工作他并没有放弃,他从老家叫来了邻居的孩子,继承了他过去的事情。“现在日子好过多了,每月有固定的八百元基本工资,剩下的看自己干得多少,有效益提成儿……”
在北京这样的人和事还很多,我不知道那会不会是一支大到数十万人的部队,因为只要算清楚北京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读者就会知道这个需求有多大。
我出了小区门,去往车站,也回头不忘给了冷娃一句:好好干,过好日子!
冷娃那一刻似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我走出几步后,他才追上我一句:“会的啊,我也叫他不再大吼大叫了,卖报也要讲究文明不是?现在他是站在小区门口卖的,不出声,也不吆喝了。”冷娃的语气里充满着认真劲儿,和他在车棚子里学唱吆喝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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