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到食不果腹的当口,人是不会思想饭食的。不思并非不欲,到了基本的饭食保证之后,却要思想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了。这是人的贪么?还是人的不断求进、求胜?很难说清。
说吃鸡吧。有道:天上的鸽子,地上的骡子,为人间美食。天上那鸽子是无大指望了,地上的鸡与鸽子同为禽类,想必同样。因此,曾一度吃鸡是人间幸事。
从中国各地的吃鸡看,其食法、制法,以至成菜的名称就很值得人回味。如四川的“怪味鸡”,湖南的“安东鸡”,可以讲得出一段故事的常熟“叫花鸡”,还有广东的“盐焗鸡”其制作的讲究到了近乎矫情。其它如山东的“炸八块”,昆明的“汽锅鸡”等等。
清人袁牧著有《随园食单》,其中“羽族单”里就有多达三十一款做鸡之法,而天上的美味鸽子却只被收录二款。
《随园食单》里制法简易的莫如“白片鸡”:“肥鸡白片,自是太羹、直酒之味。尤宜于下乡村、入旅店,烹任不及之时,最为省便。”
“卤鸡”算是够折腾的了:“囫囵鸡一只,肚内塞葱三十条,茴香二钱,用酒一斤,秋油一小杯半,先滚一枝香,加水一斤,脂油二两,一齐同煨;待鸡熟,取出脂油。水要用熟水,收浓卤一饭碗,才取起;或拆碎,或薄刀片之,仍以原卤拌食。”叫西人来看“肚内塞葱三十条……”云云,就奇怪的可以,搞不好出来个动物利益保护者还要责怪死刑不够善哉。我就在火车上见过洋学生吃鸡:将块状熟鸡与奶粉、砂糖、麦片一同在凉水里搅拌……西人饮食的蛮荒才是叫人惊奇。
说到动物的权益,“蒋鸡”的用料就不够“鸡道主义”了,竟然专选“儿童”糟践。拿前些时中菜名称英译风波看则指“还没有性生活的鸡”。更叫人乍舌的是有英语“指充满青春活力不成熟的少女(spring chicken)”之嫌。按中文标准的解释其实是指“生长刚成熟但未配育过的小公鸡”才是童子鸡的标准选料。中国的各地都有童子鸡做法,各有千秋,北京超市里售卖的多是来自天津,每只13元多,卤制。
《随园食单》里最罗嗦的做鸡法是“黄芽菜炒鸡”——“将鸡切块,起油锅生炒透,酒滚二三十次,加秋油后滚二三十次”难怪要消耗“每一只用油四两”。不知是袁牧的表达有疑,还是先后顺序描述不清,叫后人难为操作。你就只当是将鸡块置油锅内炒一次,转而以酒浸润一次,再炒,再浸,如此反复,凡二十至三十余次为准。后边更叫作难的是“加秋油后”再“滚二三十次”。我其实看得半懂,大抵如此折腾是要发生化学“演绎”。
袁牧不过一介诗人,言辞难免豪情逸致,却叫后人捧读若圣典,不越雷池。足见中国人的文化继承,不见创见,却抱残守缺到迂腐。
《随园食单》里的吃鸡还有多种:白片鸡、生炮鸡、焦鸡、捶鸡、灼八块等。除此,鸡的内脏也有几款如鸡肝、鸡血、鸡子(取肾)、鸡蛋。野鸡亦没有放过,如“野鸡五法”。
中国的吃鸡很具传统。但一度吃鸡却有若奢华。自引入社会主义政治机制后,凡国际间如此机制者国度,其物质的贫乏表现就都于吃鸡问题上得以体现。吃鸡凭票,吃蛋亦凭票。在中国亦有高干、中干、低干,以至普通百姓吃鸡的权利大小之分。以此推演,凡物资,一律贫乏,大干也算是干了,干来的却不知了去向……因此能吃上鸡肉的就真成为人间幸福。
1968年,大姐下乡,我随行去看农村。同行一队男生五人,晚上就借住男生土窑。第一夜,待送走来安顿知青生活的队长后,男生们诡秘地从包里取出一只烧鸡,另一瓶白酒。团坐一起,听着夜窗外山洼里唧唧虫鸣,讲了许多鬼的故事。打头的大哥在油灯下把那鸡精心做一丝一丝分配,一人大约二十余丝儿,剩余的几丝不够匀分,就以“猜丁克”方式决断。我因为人小,就额外多得几丝儿。那夜里吃鸡丝儿吃到天将亮,叫我至今感怀不已……后来回了城里,时常听到知青偷鸡的事件发生,我不做惊讶,倒是觉得去了乡野,回归了土地,且有鸡吃,岂不万幸!虽然那对农民是不公平的……后来我得知,那五个学生下乡三年,病死一个,得抑郁症沦落一个,一个托后门参了军,后来去了云南和越南人打仗致残,现由国家在荣军疗养院里保养,终身未娶,一个因了感情纠葛自杀跳崖,坟头就堆在村后涝池西边灌木丛中,唯一剩下的一个三年后被招到附近县上氮肥厂工作,到1985年工厂破产,就到了社会上东一口西一口的找食儿,直到年老……
那夜里,我在乡下吃的是烧鸡。烧鸡其实最为大众,国内各地多有,只是味道不尽相同。大概属山东的“德州扒鸡”最为著名。却前些年听来一耳朵法制新闻——有德州商贩,依仗历史名吃声名在外,便粗制滥造,假冒盛行,被揭发有死鸡、瘟鸡拿来加工之嫌。这便勾起我的联想。其实现在没有谁还热衷于烧鸡,其它的各种吃法已经远远胜于烧鸡的吃法。其烧鸡的简陋制法可归为原生态一类,业已不能满足城市口味,尤其是不能满足那些吃肯德基长大的一代。
鸡里看人间,在我等眼里其实看到的不仅是鸡,甚至看鸡就看出了社会,看出了历史,看出了自己多舛一生。
6条评论
大哥的国人吃鸡真是不简单,写出了历史写出了风俗习惯,年代旧事,哈哈,好好学习了一把!
小时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鸡吃,自家养的鸡留着生蛋的。现在条件自然是不同了,不过还是用家乡的烧法来做,切块清蒸。虽然咖喱鸡翅烧出来女儿也说好吃。呵呵~
俗话说:无鸡不成席,中国人吃鸡的讲究太多了。第一次来这做客,你的博客写得真不错,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成熟的写作,就好了。:)
★回nober:周末愉快!对于火车上吃鸡的味觉原理我不做多说,倒是在火车上撕鸡,甚或喝点小酒的惬意实在是令人怀想。那时候常见富足之人,当然多是公家出差者有补助。我后来也学会了上车买鸡,买不起整个的就买局部。算是有个样子,一路下来也不比公家人差。惬意惬意!只是现在吃的人少了好象,而且越来越发现烧鸡水分太大,可享受的部位不多,且都是发咸,据说是为了防腐,好延长兜售期……
鸡好吃!我1983年毕业20岁,在西安一部属研究所工作,每月总要去两趟北京,那时的火车票硬座21,硬卧不到40 ,为了吃“烧鸡”常常忍受硬座的煎熬,为的是节省点享受“烧鸡”的醇香。其实用大火加较多油,仅用精盐加一粒八角,爆炒那种小土鸡非常好吃。您有空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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