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说吃鸡说到《随园食单》[清·袁枚著],睡前忍不住又翻出诵读。说“诵读”绝非夸张,读《随园食单》,好似读《随园诗话》,便食也有之,听也有之,韵律自然其中,吃喝玩乐,尽情享之。
袁牧诗曰“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主人计固佳,不可使鸡知。”[《鸡》篇],实在幽默,又有讽喻,幽默中还透射些许悲悯。后来人就有这样解释:人的用心险恶,尽在其间。亦有不同意见如:诗中写养鸡,待“鸡肥”之日却难免一死命运,希望人们将此鸡命运不要告知于鸡,“不可使鸡知”。字里行间,寄予了诗人对鸡的命运的同情……
刘大白[五四新诗倡导者]对此诗又有一番“前卫”见解。他在所著《旧诗新话》一书里有评“一切资本家豢养劳动者,男性豢养女性,军阀豢养士兵……的阶级豢养的背景,都被这几句道破了。”养鸡、杀鸡派生出了如此阶级争斗。
袁枚却做何想,仅凭后人的猜是难以论定的,不过袁牧对于“杀生”却是昭昭然尽数于“随园”其间。尽管那是些菜肴里的鸡禽小兽,且属他杀……
袁枚大抵只在小仓山随园的范围里率性而为,想必是每日里出进茶楼酒肆,品尝天下饭食,但凡有了随想,回诺大一座仓山居室,做做笔墨庭院而已,其实他自己并不在意杀生或是养生。不过我还是看到了《随园食单》里的“性灵涂炭”,十分惊心。其中若鸡菜三十余款,只说是人类豢养之物,不究也罢。可是在现代看来已属野生动物的来料如麋鹿,如獐子,如果子狸,在随园食单里也不乏一二。
鹿筋难烂。须三日前先捶煮之,绞出臊水数遍,加肉汁汤煨之,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微纤收汤;不搀他物,便成白色,用盘盛之。如兼用火腿、冬笋、香蕈同煨,便成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之。白色者加花椒细末。 [《随园食单》“羽族单”《鹿筋二法》]
做法十分精道!虽说袁牧生活的那年代对狩猎尚未禁止,虽说那时天底下尚无动物濒绝一说,袁牧虽也承认其鹿肉“不可轻得”,但却要依然主张“得而制之”。其实在那一个艳阳天下,世间生灵万物尽欢颜,人亦加入着大吃小,强压弱,适合者生存的生物链链环,哪里又有“谁会灭绝了”的隐忧呢?
果子狸制作的菜肴就又是一例。“果子狸,鲜者难得。其腌干者,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片上桌。先用米泔水泡一日,去尽盐秽。较火腿沉嫩而肥。”果子狸在袁牧的《随园食单》也就成为为数不多的单独一例野生灵猫科动物性灵。
《随园食单》里还有唯一一单是说做麻雀菜的——煨麻雀。
取麻雀五十只,以清酱、甜酒煨之,熟后去爪脚,单取雀胸、头肉,连放盘中,甘鲜异常。其他鸟鹊俱可类推。但鲜者一时难得。薛生白常劝人勿食人间豢养之物,以野禽味鲜,且易消化。 [《随园食单》“羽族单”《煨麻雀》]
小时候,我们不是没有吃麻雀肉的经验的。但大多是听来的多,亲口品尝的少。麻雀虽小,机敏十分,或许因了生养于人类环境,就对人类做避之不能,近则多险象的对待。尤其是五十年代中国人对麻雀的残酷剿杀,倘若麻雀里生出位司马迁做了史记,人与麻雀的人雀冤仇就更是永世不得化解了!麻雀该是与人(中国人)不共戴天呢。
麻雀看起来粗糙,尤其是毛色,并不能以《霓裳羽衣曲》打动人心,因此人是不愿养麻雀的,养也必死。不养则罢,人却要剿杀那小小雀子。莫说袁牧一菜就耗去“麻雀五十只”,只说几百年后在中国的《人民日报》和《解放日报》上有篇报道曰——
……在首都北京,全市300万人民总动员,1958年4月19日那天,锣鼓喧天,彩旗飘扬,鞭炮齐鸣,像是在庆祝什么重大节日。5时整,北京市围剿麻雀总指挥王昆仑副市长一声号令,全市军民——“不论白发老人或几岁小孩,不论是工人、农民、干部、学生、战士,”人人手持“武器”,立即奔赴各自的战斗岗位,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都有“重兵把守”,“千千万万双眼睛监视着天空”。在全市范围内,有830多个投药区撒上了毒饵,200多个射击区埋伏了大批神枪手,解放军的神枪手驰赴八宝山等处支援歼灭麻雀,小脚老太太们登高爬梯的屡见不鲜,假人、草人随风摇摆,也来“站脚助威”,一派“大战来临”的气氛……当晚,首都举行了展示“战斗”成果的“胜利大游行”,一队队汽车满载着已“灭杀”的麻雀和一批“麻雀俘虏”在长安街上浩浩荡荡地经过,全市人民无不拍手称快,场面巍为壮观。经过一天的“战斗”,战果“极为辉煌”,据不完全统计,全市共累死、毒死、打死麻雀83249只。据报道,忙活了一天感到疲惫不堪的首都军民“正在养精蓄锐,好迎接新的一天的战斗”(见1958年4月20日《人民日报》)。
袁牧在《随园食单》里说麻雀菜是以五十只为规模,已经客观,现代的中国人灭杀麻雀却是以成千上万之海量!中国人多啊,多自然优势。因此人多了不怕,怕的是万众一心,统一意志。但到一个国家人心一致的时候未必就是好事,没有了异音,没有了反对,于歌舞升平时,于莺歌燕舞时,就只听得一首亡国亡族曲了。
《随园食单》里凡食单326种,现在看来其做法依然被沿袭。却变化的是用料。在“煨麻雀”一菜里,记载了吴中名医薛生白常劝人曰“……勿食人间豢养之物,以野禽味鲜,且易消化。”现在则不敢,麻雀不敢,青蛙不敢,果子狸更不敢。为什么?只因人类是已经很弱的了,不比当年袁牧烹五十只麻雀,尚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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