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4-15

恶是一条狗 [005] - [人性 BLOG小说 文革 人格 恶是一条狗 ]

     恶是一条狗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它此刻气息奄奄,命若游丝,四肢已经不能像通常的狗姿那样摆坐出威严。没有进食,因此没有气力支持,它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它只求一切都快点过去,过去……
     这是一间陈旧的音乐教室,里面没有课桌,没有讲台,只在角落里放着一张板儿床。教室坐落在校园偏僻的一角,离教学区集中的地方很远,因此可以避免音乐教学对其它教学的影响。自夏天,文革运动开始后,这里就不再有人来过。
     恶是一条狗被人拖到了这里,扔在地上。几天来,偶而有人过来,从窗户外扔进来一只馒头,角落里放着一盆水已几天没换。到夜里,有小风吹进教室,恶是一条狗借着这股小风醒了过来,先是眼睛眨了一下,后来又眨了一下……

     “像是活了?”有人在暗里悄声说。
     “好像,给它点水。”说这话的人走到我身边,他像是用一根棍子样的东西戳了一下我的脑袋。接着,就有一盆凉水劈头向下泼在我身上。我周身一紧,一机灵,我动了一下身子。但是全身的疼痛让我不能起身,我又瘫痪在地上。
     那几个人就开始商量,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几耳朵,说的是关于怎么处置我的事情。其中一种意见是再喂我几天,接下来把我怎么样就听不清楚了。还有一个声音说是我太瘦,身上没有几斤肉。另外一个声音附和着说“就是,光这几天喂它的馒头都捞不回来本钱。”还有一个声音在说“正因为没有营养,没有油水,只是喂干馒头,何况它还不吃,所以不长肉……”大家就都赞成给喂点细粮,狗的细粮是什么呢?于是七嘴八舌,争执成一片。
     我这厢里听得不是滋味,这是把我当什么?他们要喂肥了我,然后呢?我不敢往下去想……
     这一夜过去,我醒了。清晨,我试着站起身来,踉跄着,借着早晨的微弱天光朝着教室门口方向挪动了几步。我走得很慢很慢,一边晃荡着虚弱的身子,四肢打颤。直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才走到了教室的窗口,我透过被三合板钉得严严实实的窗口缝隙向外张望。我立刻看见了我熟悉的情景:一棵大槐树就立在院子中间,树下有石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这是我读书六年的学校,那石凳子是老师带领我们练习大合唱的地方。那大概是我三年纪的时候,就是这棵树下,我加入了少先队,在戴上红领巾的那一刻,我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想到此我不禁兴奋起来,我去到每一个窗口试着用我的狗脑门儿蹭蹭窗扇。但是没有能打开的,我想起昨天那几个人的争执,明白了他们是不会让我逃出去的。我知道想出去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们把所有的窗户和门都已经钉死。我无奈地走到门后,蹲下,缓气儿……
     接下来的事情叫我吃惊不小,中午时,长着稀疏黄头发的那孩子和长的难看的那胖子和一大帮孩子一起走进了教室。当他们发现我已经完全苏醒的时候,一起惊呼起来。那情形吓我一跳,使我原本就紧张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我以狗的本能拼命地钻进那张板儿床的下面。
     我在床下紧闭着眼睛,我硬着脑袋等待着,不知道那两个几天前用绳索亲手勒得我半死的同学又会对我实施什么样的暴虐,尽管他们和我曾经那么要好。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而我又无法用狗语和他们沟通,更何况自春夏之际在全国范围开展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他们的父母截然与我的爸爸斯斯斯成为站在分水岭两边的两个阶级、两个敌对方,两个专政与被专政的阵营……
     “都出去,吓着它了,出去,出去!”我听见黄头发在大声地呵斥,胖子也和他一起吆喝。奇怪的是那些跟进来的孩子——也都是我的昔日同窗——真就悄悄地退出了教室。接下来,我从床下死盯盯地看着他们把水盆端出去,又送进来一盆新鲜水;把地上扔的早已发了霉的干馒头扫了出去;又抱进来一床破褥子铺在了教室地中央……“我们把你当爷啦,叫你好好恢复恢复吧!”他们闭上教室门,从外面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铁链声后,他们走了。
     以后的几天里,奇迹不断发生,黄头发和难看胖子每天总要来几回,给我换水,给我带来新鲜的馒头。后来还送来一盘红烧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认识那盛肉的盘子就是餐厅里的那种,盘子里的肉则像是餐厅里吃剩的菜。我趁他们不在时候嗅了嗅盘子里的肉,虽然我很饿,却不能忍受那肉的油腻。自从我转世为狗以来,我的饮食喜好也发生了巨大演变:那些熟的、油的和加有香料的菜蔬,已不再对我有吸引。我开始对于生的,原味的,甚至是带有着血腥味儿的肉类开始有了好感。比如就在昨天,黄头发带来了一串儿用线绳子扎着脚的死麻雀,我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怎么就会爆发出那样令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亢奋,我无法抑制我的内心里强烈的冲动。我几乎是狂野地扑了上去,直冲黄头发。黄头发顿时大惊失色,手里的麻雀随手往教室里一扔,撒腿就跑。一边惊叫“疯啦,疯啦!”。现在想起来我都羞愧,很显然的是,黄头发不会与我抢那些死的麻雀。我却忘情地扑了上去,我叼起那串麻雀,立刻手脚齐上,撕扯它们,啖噬它们,我一边从喉咙里发出着低沉的威慑之声,直到搞得教室里雀毛漫天飞舞。只一工夫间,那一串儿麻雀就已经被我撕扯得腿脚分离,肠肚掏空,血流成河……
     我得到了意外的贵宾礼遇。在我完全恢复了身体健康后,我开始被允许在教室门前自由活动,我却不能离开,有一条长长的绳索将我与大槐树栓在一起。我闲暇时开始打量这个对我来说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的地方。
     黄头发和的丑胖子在这里成立了一个和他们的爸爸一样的造反队。起名叫“赤血战斗队”。黄头发是战斗队队长,丑胖子是副队长。队员有八个,他们的红袖章上印的是黑字,这和一般的红布黄字不同,看起来有点渗。尤其和他爸爸的“铁血造反队”一样名字里都带一个血字。他们还只是13岁的孩子,不会做饭,不会打扫卫生,队部里的卫生一天下来就全靠一名老师来打扫。因此学校里被打倒的老师就成了他们的保洁员,一天一个来轮值。他们把这个叫做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专政行动。来轮值的老师里有位女的,我认出她就是站在大槐树下给我戴上红领巾的那位……
     关于赤血战斗队的事情先放下不说。我一直奇怪的是,黄头发他们为什么对我这条三天前还被他们要勒死的三花癞皮狗这般客气?我的日子天天如做神仙,有好吃,有好睡,闲的时候他们还和我逗着玩儿,拉着长长的绳索去到校操场撒欢儿。他们现在也了解了我的饮食嗜好,隔三岔五的就会带着用自行车钢闸管做的火药枪去为我打麻雀吃,我几乎是每天有雀子可吃呢!后来我才知道,因为轮值当日去打麻雀的一个队员没有完成任务,竟然遭到他们一顿黑揍……渐渐地,我的狗脑里开始淡化了我和黄头发之间的阶级仇,家族恨,我也几乎忘记了他的爸爸批斗我的斯斯斯爸爸时的凶神恶煞摸样。我也开始怀疑社会上正疯狂流行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最新伦理原则。我甚至有了依恋他们的感觉,我像一只真正的狗一样(在他们眼底我不就是一只狗么!)开始喜欢与他们耳腿斯磨,卿卿我我,不舍不离……
     那是一个月高天清的夜里,我的欢愉几近达到高潮。黄头发和丑胖子也出奇的快乐,他们在音乐教室前的大槐树下垒起了从教室里搬来的课桌和条凳,又在那些桌椅条凳上扔上棉纱,再浇上汽油……全体的队员都到齐了。在白银泄地一般的月光下,叫我不由得想起老师带领我们过篝火节的那些个快乐的夜晚……虽然现在的我是一条狗,但是叫我和昔日的同班同学们坐在一起,那不可言喻的同窗之谊依然令我感动。同学们,不啊,现在该是叫队员们,战斗队队员们的聚会依然不忘我这一条狗的存在,他们正专门有人为我喂食麻雀。
     我飞跃而起,凌空叼食他们抛来的雀子肉,每每就博得大家的一片叫好,“再抛高点,再高点……”他们在吼,我的精神更大,我相信那是我一生里跳起的最高高度。我一次次地跃起,我已不再去吞噬那被我夺取的雀子肉了,我把肉隔在一边,继续去跳。我为我自己的飞跃高度所陶醉,我忽然觉得那晚上我在突然长大!
     就在最后的一只麻雀被我叼下后,黄头发用一根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细亮光的钢丝圈儿套在我的脖子上,他嘴里喃喃道:“乖乖,乖,别闹,别闹……”我总算可以歇息下来,我配合黄头发走到大槐树下,看着黄头发把那根闪着漂亮银光的细钢丝扔到大槐树的枝杈上,当那漂亮钢丝的另一端被抛过树杈,重新回到他的手里时,丑胖子和另外几个同学一起走了过来,他们共同拽着那钢丝的一头。这时候黄头发轻声地说了一声:“起!”我的身子随那一声“起”字真的就起来了,我是像飞一样被送到那树身上的,我不小心撞在了大槐树的树干上。这时候我的囫囵打转儿的身子得以转回到朝向同学们的一边,我瞥一眼我的同学们,他们正齐心协力拽起着那细钢丝的另一端。我心说这个不好玩,钢丝会叫我不很舒服。不过我说不出这种感觉来,说出来的也是狗语。我好象是被大槐树亲切地拥进怀抱,我被高高地悬起在空里,我四肢不能着地,钢丝也似乎在和我开着玩笑,把我的脖子紧紧地箍着,但那不很可乐,痒痒筋儿也似乎麻木。我想对战斗队员们,我的昔日同学们说一声,我们开始吧,今夜月光多美,今夜我们过篝火节……
     大约一小时后,我被架在了篝火上,立刻有熊熊火焰贴身而来,蓝的、红的、绿的火苗纷纷舔噬我的皮肤,燎烤的感觉也是那么的热烈而不容躲避。我看见我的漂亮的三花毛皮就挂起在教室的门板上,白得很白,黑的很黑,黄得更黄。我还在回味着黄头发给我的那最后一碗生命水儿,他是给得猛了点儿,他爱我心切,那一碗水就去了气门,去了食道,去了气管儿……
     有谁能猜到我在那时刻在想什么?我想我的爸爸斯斯斯,我有好久不曾见他了……在我感觉到同学们的这个游戏已经不甚好玩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该离开这里。我不能和大家一样地快乐,是因了那肺腑之中的火烧火燎,我想我该去歇息歇息了,因此我第一想到的就是去看望我唯一的亲人爸爸。
     篝火晚会开到鼎盛,我则偷偷化做一绺魂烟儿,我借月色去了……

     传说有一鸟,生两头,同生死,共患难,感同身受,为“共命鸟”。却因两个头里思想有善恶之别。恶鸟出于嫉妒,便自寻毒果食之,与善鸟同归于尽。
     一场旷世灾难忽然降临中国大地,就在那一夜,恶是一条狗被同类们架在篝火上燎烤,忍受不了,化为青烟儿,腾空而去。有人说他这是出世再生,超凡脱俗;有人说他是九九磨难,难上加难,此去恐难复生,为悲剧。
     孰恶孰善,前程未卜,同类间的折杀方才开始。下一回起,我们将跟随“恶是一条狗”的灵魂去巡游人世。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恶是一条狗系列 >>>  http://www.blogbus.com/images/site-v3/rss100.gif

3条评论

★回迪:我沉溺在什么历史里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有所认识。看来我的目的正在逐渐达到,最怕大家没有感觉,谢谢!
老虎苗 ()   发表于  2007-04-16 16:53:22  [回复]
我看后,总觉得您仿佛从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中无法解脱出来。别太忧郁了!话题总围绕文革时期。
()   发表于  2007-04-16 15:15:33  [回复]
文化大革命对知识分子的戕害真是触目惊心,下回还有更加不忍看的吧,心里痛惜……
雪芽儿 (http://xueyaer.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4-16 13:50:06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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