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一只少年母狗，站在赤血造反战斗队的队部里时，蓬筚生辉，她似乎是以女兵的姿态向眼前的陌生人等展示着她的准军事风范。
     那一刻，你别提我的心思是什么滋味了。我以魂灵特有的飘渺形态飘浮在距阿贝一米开外的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仔细欣赏这只与我同族的现役军狗。
     很显然，阿贝是一只训练有素之狗，她站姿卓荦，挺胸昂首，目光前视且极富穿透之力。走动时她款款而步，轻扫丰满尾须，四脚踏地虽是有些蹑着的胆怯，那显然是因为对新环境的生疏，但她那沉稳的踏步又让人相信绝不是一般柴门之狗的所为。那时候，我竟然像是被一种无形之力所色拒。只到她开始谨慎地在队部里巡视时，我才有机会飘近她身。
     我们狗的见面礼通常从形态上表现对于性器的兴趣，这在人间往往被歪曲理解。人类据他们自称已经是进化到了一个世间较高级阶段，所以他们的会面已经完全地超凡脱俗。人甲与人乙相会，人甲发话：“最高指示——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你吃了没有？”人乙必回应道：“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刚刚吃罢呀。”而对于我们狗们的礼仪人们则是不屑一顾，不但如此，还要百般调笑我们狗。“添×呢。”“狗连蛋呢。”“下一步就要骑了。”把我们想象成人的虚伪和下作。
     当我悄悄地附着在阿贝的尖耳上时，我用我们狗的语言告诉阿贝：“你不是孤独的！”我见阿贝先是一怔，遂警觉地高昂起头，沿180度视角圆弧线环视起四遭。“是我，一条同你一样的狗。我的曾用名有‘斯斯’、‘癞皮狗’、‘恶是一条狗’等等，连我自己都搞不大清楚了。我哪能像你那样正宗呢？你出身高贵，来自巴伐利亚，你是被用作贵族的标志而为人所捧……这个我已经深有感触，我从你那温润的肛门底一鼻子就嗅出了你的身世背景，你一定是吃奶长大的吧，后来又有犬营营养师为你配伍成长套餐，又加入各种有利于你的免疫抗体的药片儿，你定时饮水，你定时睡眠，你甚至有定点定时的游戏时间，还要有天天不变的奔跑锻炼，强健体魄……我就不同啦，我的家世源自中国的乡下，我的先辈只是世代把守柴门的土狗而已，因此我的母辈（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浪漫的英格兰牧羊犬血统早年就沦落为卑贱一族……后来我出生在一个叫做牛鬼蛇神的家族里，被人叫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狗崽子’，狗崽子的命运大概与生俱来就是要遭受众人的追打。尽管如此，我还是以一个人的躯壳行走于世的。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做我们的本分为狗？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从一条串了种的英格兰牧羊犬的肚子里钻出，我降生到了真正狗世界……”
     阿贝静立在队部的地中央，黄头发和丑胖子大概不知道阿贝此刻为什么会这样安静，没有一点像刚来时的反抗迹象。在阿贝听我的陈述的时候，她几乎纹丝不动，眼朝向下方，毛茸茸的四肢坚挺而立，只有我知道她在听到入神时，用耳朵轻轻颤动，表达了她的回应。而我那身世磨难的故事在她是无疑引发了感动。
     就在这个时候，阿贝忽然启动脚步，先是几步小跑，接续又奔突而起，她在黄头发和他的战斗队员们不注意的档口撒开了腿，冲出了队部大门。
     阿贝在校园里奔跑，我和他一同。我是附着在她的身体之上的魂魄，狗之魂。
     我们跑过校园实验田，小朵的野花，绽开了花瓣儿，摇曳有姿，花儿说：快跑！快跑！
     我们跑过我读书六年的教室，教室里恍惚有同学们大声喊：加油！加油！
     我跑过校长的办公室，校长就仿佛站在门前，他说：我是老了，你还年轻……然后校长低下了头，从眼前消失……
     我们跑得累了，走到一校园实验田里的机井旁，阿贝向井里看去，幽暗中有一只圆圆地亮窗，像似一面明镜，窗里映着阿贝的头，阿贝还在呼呼喘息。“你是谁？”阿贝小声地问，“我怎么看不见你呢？”
     我说：“我真的就是刚才故事里的……你叫我‘恶是一条狗’吧。”我不失时机地对阿贝说：“你该逃出这里，他们会杀了你的。那是我的遭遇，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阿贝笑了，我于此生并不曾见过那样的狗笑，这叫我非常感动。阿贝说：“你以为我会回去军营吗？”
     我说：“我想会的。”
     阿贝摇了摇狗头，“不了，我不想回去。”她继续道：“支左的部队里发生了政变，营长和连长分别站在了群众的两边，一个支持工总司，一个支持工联，我成了他们的狗腿子。他们在争抢我的使用权，已经动起了武器。人是要利用我们的剽悍和勇敢去吓退反对派一方的。我早已没有了你说的定时的餐饮，定时的游戏，我这些日子已经过得是生不如狗，我甚至被营长用木棍打瘸过一条后腿，因为我不愿意从喂我长大的连长那里离开……”
     “可是，你并不能从这里得到你想得到的那些个自由的呀。这里依然是群众斗群众，你依然会遭遇被抢，明天，也许你就是另一个战斗队的狗腿子呢。”我忧虑地对阿贝说。我并没有说出更令我们狗们厌恶的事情——人甚至只认为我们狗是他们的一顿美食。哪里还谈自由，还谈我们狗的清高呢？
     “这就是你的不成熟了，我们军犬是有良好的战略战术训练的，虽然那在我还只是刚刚开始，因为我的一点小病，我后来只做了看营狗，但是我也耳濡目染军事方面的一些基本要领。”阿贝像一名真正的战士那样侧卧井台，眼望前程，嘴中喃喃教诲，我听得入了迷。那时候月亮已经升起在西天，蟋蟀们和井底的青蛙们都在歌唱，小草小花行将睡眠，它们正在开睡前会议，部署关于自然界生物们的成长大事。但是在这样一处像似舞台的世界上，天边的布景却是血红血红，昨夜里的武斗据说死伤逾百，走出西门便可以嗅到空气里的血腥。今天的报纸上头版头条把昨黑夜的惨烈武斗比喻为革命的造反派们战胜了保皇派的孝子贤孙，逍遥派的日子已不好过。让革命的滚滚洪流洗涤旧世界的残渣余孽吧！
     我是和阿贝一同回战斗队队部的，黄头发和丑胖子他们意外的没有虐待我们。阿贝很矜持，沉默地在那只狗食盆里进餐，黄头发和丑胖子们静默地在一旁观察阿贝。
     “这不是一条一般的狗，”黄头发对丑胖子说：“你罢了你的心思吧，我有新打算了。”丑胖子应声点头说“听你的。又不是我说要怎么……”
     这是阿贝来到赤血战斗队第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庆幸我们成为好朋友，我想我该告诉她，我是怎么生存着的，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问起过我。我就去问她：“我在哪里？你看得见吗？我的事情你不觉得蹊跷吗？”
     “不过一场荒唐戏，什么没有可能呢？”阿贝咕嘟着说。
     我想我是遇了狗界的才女了，我兴奋异常，以至那夜里我在赤血战斗队的队部例外飘扬飞舞一夜不止，我亢奋，直到凌晨，我才在阿贝的腿间做了一回小栖……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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