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06

恶是一条狗 [009] - [人性 BLOG小说 文革 人格 恶是一条狗 ]

     军犬阿贝似乎乐于现状。我则不然,也许这就是我这条“转世”变异狗与原生态狗们的不同。阿贝作为一条军犬,即使她是才华四溢——这是我在第一次接触她的时候就已经深刻断定——的狗界才女。她也终将不能摆脱狗的操守。
     我是以人类所特有的情商(emotional quotient)赋予阿贝以关爱的,尽管我已经不是人,尽管现在看起来做这种付出也不合时宜。我是谁,我只不过是沦落为次生狗的一只狗魂而已呀。而眼前这只叫做阿贝的狗,却依然遵循着一条亘古亘今的犬类基因遗传规则:忠实于豢养她的主子。其实我对此该早有认识,还是在支左部队的营地里时,阿贝就因为不堪于被营长打折腿子的耻辱,又感恩于连长对她的呵护而顺从于连长。若不是后来军营里发生了两派争斗,若不是连长后来也只热衷于把阿贝当作了群众斗群众的开路先锋,那么,她是不会被黄头发和丑胖子的那几块水晶夹心水果糖所轻易利诱的。
   
     ……我就是阿贝。那晚上我见证了营长和连长的一场激烈辩论,全体解放军战士都分为两派站在他们的各自一边。那夜里的情景实在可怕!毛主席的战士一律手握钢枪,挺胸昂首而对峙。据说枪里一律实弹,这在以前绝不可能。
     营长大声宣布:“三支两军的任务是来自我们的最高统帅,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军令,是我们伟大光荣的解放军支持文化大革命左派群众的重要战略步骤。支左、支农、支工和军训、军管任务就是要旗帜鲜明地站在左派人民群众一边……”
     连长立刻跳起来,毫不示弱:“难道我们不是这样的吗,别再挂革命的头卖反革命的肉了你。我们支持工联就是旗帜鲜明,就是忠实地执行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你们算是支持什么呢?支持的是代表资产阶级保皇势力的走狗、孝子贤孙……”
     营长说:“西郊的五·二六武斗事件不就是你们支持的工联所挑起的群众斗群众的罪行吗,你还有什么可说?”
     连长说:“武斗是你们支持的工总司挑起的,这才是事实。凭什么根据说是我们一派挑动的呢?”
     营长厉声质问连长:“那为什么从他们手里收缴的枪号三只都是你们连的,这个又怎么解释?”
     连长亦是厉声反驳:“你说是我们连的,那我还要问你,我们连又是谁的手下?我们又是属于哪个营的?这难道没有你的责任吗?”
     “那么你是承认了?”营长不失时机地质问。
     “承认又怎么样?”连长毫不示弱,“我们是光明正大地支持左派,你呢?”
     ……
     我只知道我们狗们之间狗咬狗会一嘴毛,怎曾想,他们人也会那样呢?枪是连长送出去的,这个是我亲眼所见,因为我是跟在现场来着。连长是派驻在西郊电厂的三支两军小组组长,在工联举行的“誓死保卫电厂,保卫毛主席”电厂大会上,我是亲眼看见连长把三支绑上大红花的老步枪借给了西郊电厂的造反派头头,说是“毛主席派我们来支援真正的左派革命群众”……可是这也不证明营长就没有参与武斗啊。那天傍晚,就是营长一贯支持的工总司占领了西门城楼子,全城戒严。几架小钢炮都架在了西门箭楼的城墙垛子上,营长就坐阵在门内城隍庙附近的警备司令部大门后,那里足足藏了一个连的兵力,全部荷枪实弹……
     所幸的是,那天晚上的两派之争最后不了了之。营长组织属下连队集体坐在月光下的操场上学习中央文件精神。文件的标题是《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是由国务院、军委、还有中央文革小组前不久刚刚下发的。营长特别选择了其中一段大声强调“以后,凡有真正革命派要找部队支持援助,都要满足他们的要求……人民解放军应当积极支持革命左派”。
     可是谁又是真正的革命左派呢?谁也不清楚!营长和连长各持一辞,又展开了新的论争……

     “那么你认准的又是哪一派呢?”我一直在听阿贝的叙述。
     “你说什么呀?不是人和人斗的事情嘛,怎么说到了我们狗呢?我们狗是为人所养,我们主子的观点就是我们狗的观点。我们是不需要观点的。”阿贝用着一种小母狗才会有的矫情,瞥眼弄眉地道。我不禁在心底暗暗骂道“你真是狗腿子哟。”
     “我是连长一派的,营长以势压人,官大不一定真理就在他们那一边。再说只有连长才对我真好。”
     “可是,连长不也把你当作了武斗的炮灰吗?你不是也被拉出去参加了那天晚上的武斗么?”
     “不能那么认为。连长这一阵子的确很忙……要么,我怎么会经受不住黄头发和丑胖子的诱惑呢?”阿贝似乎有些内疚地小声说着:“我的最后出走,其实很意外啊……你应该知道甜食对于我们狗的诱惑有多么强烈。后来我知道了,是黄头发去商店买回了一斤水果糖,恰恰是我们狗们最爱吃的那种水晶夹心的,嚼在嘴里,嘎嘣儿脆响,一股子草莓的香气立刻从我的呼吸道直下肺腑,像是一种香味制造的血液一样,它令我陶醉。可是黄头发一次只扔给我一颗,走三步,扔一颗,再走三步,再扔一颗……我知道他那心思,不正,一定是要我走出营房,离开解放军营地。我意识里非常清楚我是不可以跟随他们出走的,部队多好啊……可是……我还是走了,我经不住那糖的味道的吸引,我真的不知道解放军里为什么就没有那样的零食待遇呢。我是想着最多走出去一百米,倘若发生意外,我会撒丫子回头猛跑,跑回我的解放军的家里的……”
     我懒得听阿贝那叽歪“早知道,他们会下套儿儿,我才不会理会他们的呀!”
     她就是这样每天唠叨着这么一句,一点也不检点自身的革命意志是否坚定。为了一点小孩子的糖衣炮弹,她就会开小差,私离军营。她能是一条好军犬吗?她能不被军犬训练营淘汰而下放到普通的营地里去做一条看门之狗吗?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凭地有了一种优越感,这在我们柴狗们来讲着实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优越体验。
     我与阿贝耳鬓斯磨,相濡以沫。我在阿贝的前胳肢窝下寻找到了舒适的寄存之地。白天我们遵循着军犬的操守,从不大的赤血战斗队队部这头跑向那头,练习着我们的肌体四肢,每每晚上,我又蜷缩在阿贝那女性特有的体香之间,怀想起我做人时父亲给予我的亲情护爱。我有时候会在阿贝的梦里与她相会,我会说一些令她变得更是温柔的话语,比如,你见过你的妈妈没有?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伙伴呢?那么他又是公狗,还是母狗呢?有一次我问她:你是像我一样出生在大院儿里的墙拐角一带吗?也只有这一次她在梦里回答了我:我出生在军部医院的产床上……我真后悔问了她这个,我们本是贫贵两族,是阶级的不同,为什么我要问这么十分敏感的问题呢?
     我不该忘记,我是一条名叫“恶是一条狗”动物,而阿贝则是一只犬。狗与犬的差别又在何处呢?这正是我们犬科物种中贵族与贫民的区分。同为狗——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犬属、狼种,但当进入精神领域,以至有了阶级之分的年代,就有了“人为”赋予的歧视性区分。人类是以财产和权利界定人等的,我们犬科则是以豢养者的血统尊贵所划分。阿贝的军伍身份与我的百姓属性就当然有别。军队是上层建筑领域的产物。而我呢,一个自文化革命开始后就被认定为狗崽子的东西,我该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合适的位置才是呢。血统论叫我呀苦不堪言呐……
     阿贝忽然变得不安静起来,她的行为开始怪异,时常有亢奋状,嗤牙咧嘴。她表现出四射的活力,动作焦躁且剧烈,不安的吠声变得粗声大气,并不像是一个女孩子了。她的眼睛也开始时常发亮,炯炯有神。我还发现她时常侧卧在地上,搭起后腿,去舔食自己的肛门。阿贝的肛门第一次叫我看起来感到恐怖,阴门肿胀,潮红着,并且一直溢流出含着血丝儿的红色粘液。她食欲似乎大减,呆呆地站立,向着她的解放军营地方向,就有止不住的尿水儿顺腿流下。我为此惊慌十分,我见阿贝常常举尾拱背,攀爬到赤血战斗队的窗户上,扯长了她的脖子,发出像是哀鸣一般的咏叹狗调……
     黄头发队长和丑胖子的秘密策划就是那个时候正式出台的。就在阿贝莫名其妙地发生着生理异常的那些个日子里。黄头发他们为阿贝打造了一套古里古怪的甲胄,那是一幅可以包裹住阿贝全部腰身的皮革护身。护身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炮钉,看起来银光四射。据说这个是他们用学校附近农村的牲口棚里偷来的马具改造的;还有一顶帽子,戴在阿贝的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耳朵,看起来阿贝很不适应这些,她在那虚伪的面具和极具侮辱性的护身下痛苦地挣扎,用嘴巴去撕扯肚皮上的皮具。越是撕扯,皮具就勒得越紧,阿贝的犬牙床直到被撕裂而出血。黄头发就把手里的绳子拉扯得更紧,丑胖子一边用一根牛筋做的鞭子抽打着阿贝,“打得越狠,狗就越凶啊!”他们和阿贝一起嚎叫着,狂妄地蹦跳着……
     阿贝在一番狂躁之后,疲倦地趟倒在地,气奄息息,发出一阵阵绝望的低声呜咽……
     那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一个日子: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五月的一天,深夜。
     赤血战斗队在黄头发的召集下,25号人全体站立在队部的房子里,在听完了黄头发的一番动员后,大家集体将右手举过头顶,像少先队员一样右拳紧握,这些半大孩子集体唱起了歌子,声音洪亮,昂扬,在夜空里显得十分辽远……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 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向着胜利勇敢……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
     一场由这些曾经心怀革命的远大理想的坏孩子们集体策动的血腥屠杀计划正在暗中悄然启动。可只有我才知道的是:阿贝,一条军伍出身的母犬正面临一场母性生理的变革,但她不得不被驾驭在人类的战车上,去准备投入一场人类杀戮凶残体验,因为她是狗,是服侍于主子的无意志者。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恶是一条狗系列 >>> 

2条评论

难得的小说!是长篇的吗?期待。感觉就是文化的享受。是边写边发还是写好了依次发呢?有没有全部的下载呢?期待。我把邮箱留下了阿。
一读者 ()   发表于  2007-05-08 08:02:41  [回复]
太耸人听闻了,可见文化大革命对成长期孩子心灵深处伤害,没齿难忘!
雪芽儿 (http://xueyaer.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5-07 19:52:17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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