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载一地的历史、风俗、物产及人,是以县志、府志等完成的。也有叫地方志的。村里又有村志,最小的志大概要算是家谱了,记录的只是一个家庭,一个姓氏以内的繁衍发展历史,然家谱又是最大的志,以至要大于县志。只因一姓的发展是不受一个村子限制的,深掘开去,就突破村围,跨县跨省,以至跨出国门,走向世界。那家谱就非常之大,所谓“三百年前是一家”就是指此。只是很难有留存于世的完整。但是它是存在的……
大范围的是说不清楚的,只说说小范围与志的相关。
陕西关中有蓝田县,县里有国道穿越而过,国道边上又有一村,村名叫惠(音:细/xì)家斜,是属油坊街管辖。惠家斜有无修志,惠姓人自己都不知晓,我却偶见一眼……
据说最早惠姓家规严整,每到年关召集家族大会,于祠堂祭拜祖宗。其中关键环节就是“请家谱”,有点像似佛教偶像落成后的开光仪式。由家族内在世最年长者请家谱、洗尘、上香、上供果……最后由族内识文断字的文人宣示家谱。宣示家谱是很耗时光的,少则一顿饭食过程,多则半个晌午,读一天的也有,完全看家族的历史悠久与否,还要视记录得是否负责,有无中断。中国的历史贯穿了饥荒战乱,家族的演变亦是艰难多舛。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很难有人去想修撰家谱之事,因此就时有断续。后来就有了盛世修家谱的传统。吃穿不愁时所做之事,倒好象因了闲极。
惠家斜的家谱是写在一个小学生的方格生字本儿上的,因此最初叫我看来似乎有些玩笑。我也仅把他当作了闲字。下面凭印象写录几段,算是有个意思——
周姓人家由甘肃岷县迁徙至蓝田,时逢民国十八年关中遭年馑,全省饿死人200余万,乡民多流离失所,结众逃亡他乡,总800万人以树皮、草根、观音土苟延残喘,命在旦夕……与旱灾同时,风灾、雹灾、虫灾、瘟灾、水灾、火灾、兵匪之灾连连不断,以至人吃人事端时有耳闻……
周家向以屠宰为生,属于商业,因此多少有些积蓄,因见时局动荡,故破釜沉舟,倾其所有送子出省求学……事后多有乡民质问……
后面的字看不大清楚,大意是说周家缺欠些仁义……关键时刻乡亲们未能获得周家的周济……看起来周家未获乡民谅解尔尔。话虽是如此这般怨怪,却又把周家字字句句地记在惠家家谱里,这就叫人好生奇怪。
我问这周家外姓现在可有后人在世。乡民告诉说住村东头榆树林子边上有一个周家孙子,年已近七十。我得知此孙子就是出省求过学的那位。我后来在惠家斜小住过几日,又知道了周家孙子的一些小故事。
周家孙子是在上海上的教会中学,方有初浅学问,就堕入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倒丝绸,贩茶叶,包轮渡收租钱。几年下来,挣了,花了,又挣了,又花了,最终是从帮会里下来,回了陕西老家。周家孙子之所以回家是在上海欠下了巨债,巨到多少不知道,只知道为此债主千里迢迢来西北的蛮荒之地讨要数次,看起来那债额不会太小。若不是惠家人看着周家几代杀猪为民有功的面儿上,抱起团,几次武装起来打跑了上海帮,周家孙子的小命儿早就灭在沪上青红帮的手里了……
这些故事并不是惠家斜家谱上所记,而那本残缺的小学生生字本上的家事记录,之所以记录了外姓人的事迹,该算是个例外。大概不为别的,还是因为杀猪有功。
周家孙子是惠家斜唯一学问大的人。但是他的学问真的派上用场却是在解放以后。
解放后,周家上一辈仍然以杀猪为生,当地人吃猪肉却忌讳杀猪,这大概就是周家得以生意传承鼎盛不衰的原因。如今由上海回来的周家孙子又成了文化人,这无异于给周家的生活锦上添花。自公私合营、三反五反到抗美援朝、人民公社大跃进,回回运动中周家孙子都是政治运动的风向标,都是国家进步发展的传声筒。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
文化大革命中,周家孙子站在了革命的最前列,凡是革命的事情没有不见他的影子的,后来就有了周家孙子火线入党的事情,就有了4.18惠家斜群众斗群众,后酿成血案,死伤三人,烧毁房屋十余间的惨剧……周家孙子以革命委员会头头的名誉召开大会,周家孙子站台上拉歌子“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一呀,什么人最爱毛主席,什么人最爱毛主席?”社员们就在底下齐声对上“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一呀,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周家孙子那时候可以说是振臂一呼,全体惠家斜的民众没有不响应的。关于这个也有说法:一个外姓,之所以厉害,全是咋呼的,惠家人则世代低调,没有人热衷了干那事情。
我也才明白了,为什么那残缺的惠家家谱里就可以写入外姓人的片段。实在是他的作用不容忽视。
周家孙子的通途并非通畅。就在他刚刚闹火了一年的革命,1967年,有人揭发他在上海那些年里加入过青帮的事情,此事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一些多年来不服周家孙子在惠家地盘上闹腾的惠家子弟组织起人去了周家闹革命,砸了他的家,抄了他的箱底儿,从箱子底里发现的一张上海旧报上,惠家人看见了周家孙子和青帮头子合影的照片,从此,周家孙子的命运就转了一个弯……
周家孙子不再可以耀武扬威于乡里了。念着他还有些文化,革命委员会给了他一项任务:但凡中央下来文件或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红司令毛主席来了最高指示,那么周家孙子就得拿着纸喇叭筒子游街串巷地去宣讲。这样以来,周家孙子虽不再是革命的风口浪尖人物了,但还是个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公众人物。1966年国庆日,周家孙子见到省党报头版上用整版篇幅并列刊登了毛主席和刘少奇的大幅照片,周家孙子忽发奇想,把那整张报纸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一张三合板上,又把板子挂在自己胸前,他一边沿街地呼喊着口号,一边转着身儿地叫大家都能看见那毛主席和刘少奇的像。
“这个周家孙子还有点意思。看起来还很乐观嘛!尽管被群众专了政。”我听得感慨,就说了一句。
“乐观?哼,乐观个屁,就是因为这么个事情,第二年,就把周家孙子的命差点儿给搭上……”惠家斜的人就给我讲了下面一段故事。
第二年,眼看着离国庆就几日了,想起去年自己把毛刘像并列挂在自己胸前从乡亲们面前冠冕堂皇地走过那情景,周家孙子就热血沸腾。九月中旬,他就早早把那去年的报纸和那上面的相片重新装裱好了,并且比去年更加隆重地用红绸缎镶了边,又请邻居嫂子给扎了多绸子大红花儿挂在毛刘像顶端……接下来周家孙子就只是翻日历地盼国庆。
国庆那天,报纸还没到,周家孙子照例要到街上游走着宣讲中央精神。他就把那装裱好的去年的报纸挂在胸前,上了街头。
却奇怪的是今年的群众反应并不热烈,人人看看他,又看看他那胸前的像,然后就悄声儿避开,没有人言语……
周家孙子觉得蹊跷,就朝革命委员会的司令部走去,走到门口,尤其大声地吼了几声:“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八周年!伟大的领……”
司令部里走出了革委会主任,身后跟着几个小伙子。“进来进来你进来。”
周家孙子进了革委会,走到屋中央,还没容他站定,上来一个小伙子,伸腿就给他一个绊子,“叫你吼,叫你还乱吼!”又上来几个小伙子,三下五除二地把周家孙子放倒在地。接下来是一顿乱棍暴打。容不得周家孙子吭一声。就有人上来给他戴上了纸糊的高筒帽子,又给他脖子上套上一跟麻绳,那麻绳的另外一头就交给了门口看热闹的半大小孩儿,“牵着,游累了再回来……”
周家孙子被一群孩子牵到街上游街去了。也就是那年,刘少奇的像不再能够上党报的头版了。周家孙子不过是搞了个提前量,但是这个提前量导致的是他被打断四根肋骨,肋骨横插肺部,胸腔积血,落下了终生咳嗽哮喘不断的毛病……
周家孙子现在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我去过他那榆树林子边的家中。提起文革期间的事情,他只说是农村的宗族观念强得很,事情都坏在我姓周,村子里的惠姓却是占了大半个江山,斗是斗不过的。每每想到伤心之处,便萌生去意,可是……可是……周家孙子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方人氏呀。
我这才猜出个大概,惠家的家谱里之所以记录了周姓。那兴许是惠家对这个外姓的集体道歉,也许是对他对惠氏家族地面上的食品事业做出过贡献的感谢,也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是此地最年长的人之一……总之,老百姓想的都不会太远太大,而能想到的也只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过来过去都是人情帐,想不大,想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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