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在北京吃涮羊肉,一盘羊肉两毛七角钱,且肉是张家口来的,俗话叫“口外的”,地道、正宗。在西北吃羊肉我本内行,亦讲究得可以,但也不得不服了这“口外”。一次回京探亲,执意要母亲同去大栅栏回民馆子吃涮肉,母亲答应,就去了……
     涮肉源自天津,发自北京,现在叫四川给搞了领先,且打到全国,几乎乱了源头。我却始终只认北京的,任你鸳鸯锅也罢,清汤水锅也罢,不是说做什么现在都讲究原生态吗,你可以去北京满足这个心愿。
     不过马上得去北京,现在的北京正在被纽约同化,正在被英伦修正。那是说除了林立的高楼,原生态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克化,克化到成为模型,成为人造,直到克化到只有书里还有的记载……
     大栅栏有个不惹人眼的地标,那是借用水文标志点的作用来说事。实际上是指位于大观楼门前的十字座标,埋在门前的地下,用一厘米的玻璃覆盖着,表上的指针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方向。正像大观楼门上写着的“中国电影发祥地”。那是指1905年《定军山》在此上映的历史性事件。
     大栅栏面临前门外的大规模改造,虽在夹缝里被保存了下来,但你若现在去大栅栏遛弯,你会看到的是战争之前的纷乱。我是去找27年前和母亲同吃两毛七一盘的涮羊肉那馆子的,顺便拍下了大栅栏的街景。拍照的人意外的多,中外人士皆有,好象都意料到了这里正在发生着的变迁,是来做最后的人文记录。
     我最终没有找到27年前的那馆子,倒是看到了写着“老回回天来顺爆肚、涮羊肉”的招牌,它拥挤在狭窄的小胡同里,脏水横流,涮锅子摆在门外晾晒,店里也不过三五张桌台……“就这样也不久于人世了!”老板透着话语里的凄凉如是说。
     我说:“当然……”表示了我的同情。今天我吃的羊肉是七元钱一盘,老板说还是为了关照我,看我还关心他的存亡,还要拍那些个风中飘摇的幌子……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2698705.jpg     猪肉的肥瘦若不是以白膘的厚度论其是非,那么肥将不肥,肉将不肉,也就谈不上“好肉”二字。
     这真是好奇怪的说法!但在那些个年头里,中国人买猪肉恰是要买肥不买瘦的,这就成了基本的标准。而肥与瘦是指由猪皮到瘦肉之间那层至少在一寸以上,若是说买了一块“三寸膘”的大好肥肉,那就意味幸福乐无疆。因此赶着猪去县里缴活猪的农民恨不能用轿子把猪抬了去缴,因为猪不走路不掉膘,可以评上个高等级,就有好价钱。
     平时少有吃到好肉的时候,到过年跟前儿去菜市场上凭肉票买年货肉,一个衡量肉的等级的简单办法是,伸出你的三指并拢,以无名指到食指的并拢宽度去等量肉品的膘之厚度,等同三指的,那算是好肉,膘厚;仅有二指宽者为差不多、一般化的、还凑合的肉,若是只有一指厚度,那就要先看你自己个儿是否出了问题。一是没有对割肉的师傅露出些谄媚,二是要想想行为举止是否不妥,让肉案那头的师傅有了误会?总是在买了一指宽厚之肉的时候,回家路上就低眉搭眼,撅嘴咂舌,怨怪自己命不很好。若是买了三指乃至三指以上之肉,那一定是跑着回家,眉飞色舞,走在熟人前头,先不见你的脸颜若何,却总会把那三寸之膘探到了前头。熟人也视你若不见而见得只是那肉——“好肉啊!”定然要连连惊呼,好象失火。
     因此天下肥肉当道!红烧肉当道!胖子当道……并且一律以胖为楷模,显示生活富足,有得好肉去吃。可是天下这样楷模就很是少见。因为肉品供应是以每月每人每两是多少而论,难有能吹牛吹出胖的。难道饿饭三天,见人还要美美地打个饱嗝儿不成?
     城里人且不得肉吃,乡里人更是凄惶,因此就有为肉而掀起过宗族纷争,村与村间的持械格斗……这村村相斗的事情隔后边再说。现在说村民们的肉生活状况。恰至1968年前后,“文化大革命”导致家庭养殖业受到批判,1969年全国的生猪存栏数猛降。爱吃红烧肉的***就写了最高指示《关于发展养猪的一封信》,把个猪顿时提升为六畜之首,重中之重。并且号召全国人民要为革命“大养特养其猪……”,“……猪多肥多,肥多粮多……”,提倡“一人一猪,一亩一猪。”强调“公养私养并举、以私养为主”,致使全国的生猪存栏转而恶性猛增,大失均衡。国务院养猪办把计划经济计划到了猪圈里。却忽而又有左派跳将而出,1972年又掀起大批判“老母猪,小银行”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经济格局。从此国家对猪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将正繁殖母猪和种公猪的饲养权利统统收归国家,这又直接导致猪的花朵儿猪仔们的来源受到了打击……
     你瞧瞧,城里人哪里知道乡下人道是论猪、养猪、缴猪做得多,却不曾有猪肉可以自享。缴公的份额原本就多,真的成了养猪不知猪滋味!到了年关上,指望分红那点银子除夕那是不行了,砸了泥钱罐罐,凑上点平时捋榆钱,割猪草,古墓里挖麻钱串串找来的分分币。这才有了老爷子去镇上割吊子肉的乡俗场景。后来城里来了画家采风,叫老爷子摆出个姿势,亮出那糙手里麻绳牵着的二两大肉(猪肉)——
     “笑笑……”画家叮嘱道。
     “笑啥子?”老爷子问。老爷子善良,不想驳了画家的兴,就强打精神,挺了挺老腰,道:“我知道你们那个,是要高的大的全的样子,我挺了行不?”
     画家采风,满意而归。秋天省上办画展,反映贫下中农老爷子过年镇上买猪肉的巨幅国画公开展出,画家嫌画面单薄,加了中景的炊烟缭绕,童稚们点花炮,穿新衣的欢乐情景。远景则是百十头正被赶到公家收购站去缴肉的群猪场面。画面题款是《大养特养其猪》……
     我上边说的是秦地秦人的事情,秦人咋就为了猪而反目,而械斗?又有个故事……
     黄村和华村居邻,黄村是皇帝的真传后裔;华村是华胥的当然传世。华胥是谁却多有不知!华胥便是炎黄的远祖,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华胥便是在这片秦地——陈忠实所写《白鹿原》所在地——造人造史而繁衍了大中华。现如今黄村有崽儿趁夜偷了华村的死病猪,那猪原本是要缴公家做高温处理后上市卖给城里平民的病猪……华村人世传性情刚烈,无法容忍黄村的偷盗行为,公众曰:死猪也要死到华村的地里,吃死猪屙屎,屙也要屙出个华村粮棉大丰收,岂能被黄村欺侮。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秋后,农人们闲的都闲下了,黄村和华村的民众就都想到了那桩死猪的纷争。黄村还觉得冤枉,为了一口死猪,却要打得俺那崽儿人事不醒!华村却也愤恨,我们是谁?现中华任谁敢在俺们头上动土?岂不乱了纲臣……
     两村相斗,那时候叫做人民公社,社长便是元帅,大队队长便是将军,小队队长带了百姓,成立了战斗小分队。抗锄头,抡马鞭,把个白鹿原平川地带搅到乌烟瘴气……据说后来有留美华人专此撰文记录此史为《黄华野史》。
     事情的发展手头尚无文献,只好道听途说,把乡间野闻寥记如上,只说是后来县上公检法联合小组来劝战,只说了一句:皇帝家和华胥家的案子,咱断不起。要断出个是非,还是找八千年前老祖宗……
     老祖宗华胥、皇帝吃不吃猪肉,还得考据,1969年的华胥、皇帝后裔们则是喜欢大口地咬肉,要咬就咬肥肉,要咬就咬三寸的肥膘。这个叫做“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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