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玲,女,有一双长得小巧美丽的脚,即使现在的马玲已是古稀之年,但还是会被老姐妹们时不时夸上两句儿:年轻时,你就凭这脚丫儿迷死男人哩。
马玲笑笑,不出声地,脸上的皱纹儿也瞬间舒展开来,那笑就有些年轻的样儿了。
马玲年轻时还真的因了漂亮的脚丫惹出了些风流。那时候解放区正兴“放大脚”运动,马玲顶着娘的阻挠,悄悄着尝试放开脚的时候,她是跑到村西头的萧河边去大哭了一场的,后来她笑了,却又哭了,哭了笑,笑了又哭……
马玲那时候正十八岁,大姑娘。
几天后,马玲跟着红军走了,后来去了更南边,去了少数民族境内,又转而去了藏区,去了西北……甘肃……宁夏……最后进了延安……
在延安那些年,马玲的脚是被***亲口夸过的:你是妇女解放的楷模,这不是很好看吗,这样才顺眼,不像老规矩搞得像个老猪脚哟!
被***夸奖过的女人脚,就成了解放区男人们的眼热。
清凉山上是中央的印刷厂,厂里有个印刷工,叫周。周,浓眉大眼,脸黑,黑里透红,红里有结实的肌肉,是精神的面相,在边区被人叫做本色纯正。马玲也是本色纯正,自小家境赤贫,爹爹去世早,只就跟了娘过活。家里没有男人,里外就充斥十足女人的味道儿,也见不得男人,后来见个男人马玲就脸红。长大后更甚。周和马玲常接头,马玲把中央的机要文件送来给周印刷,叮嘱要保密,说是革命纪律。其它话就不和周多说……
“潇湘图”——水墨渲染,八尺长卷,以紫檀制轴。展开时,见丝帛已残,约九成完好。从图后余四五尺见有唐寅、文徵明、徐祯卿等“吴门四才子”中三人各作诗赋。字墨浓淡不一,纸张亦捎色而或深或浅。翻过纸背又见历来藏人拓印密密匝匝占去尺五。作者题款“管夫人”。
“潇湘图”长卷在天籁书屋的地面上也只展得开六尺,我和老肖谨慎操作,心里疑团丛生……
那送画来的河南小伙子正冷冷擞擞地站于一旁,看起来寒酸些。说画是家父所藏,自己因事出走,指望以此画维系一段时间,直到找到工作。
老肖负责的这爿店子是我“天籁”家古旧书籍分店。日常以收古寻旧,征集文稿善本书画为主。开业半年,门可罗雀,并不为世人所知,生意亦寥寥。那天早起,接老肖电话说是有人送画。遂驾摩托速往店里查看究竟。
我非书画鉴定人才,老肖也不过半路出家,遇此事尚属头遭。情急下,想到房东老爹日常到店里与老肖书长画短,有过不少交流,就去打探。房东看过画轴,亦不能断论,只曰是:不妨压价收进,择日请行家鉴定再说,即使属假,损失不大,倒也无碍。大家的意思是看那小伙子亦是外行,压价看来是唯一选择。
“潇湘图”以三百元后来成交。
三年后,古旧分店因人才缺乏,经营无方。书源亦日日见窄,最终关张。那天银行来清贷款,遂将“潇湘图”以实物估算美圆七十折抵。想想与收价相比,也算高出,不赔反赚,心底倒也安慰……
军犬阿贝似乎乐于现状。我则不然,也许这就是我这条“转世”变异狗与原生态狗们的不同。阿贝作为一条军犬,即使她是才华四溢——这是我在第一次接触她的时候就已经深刻断定——的狗界才女。她也终将不能摆脱狗的操守。
我是以人类所特有的情商(emotional quotient)赋予阿贝以关爱的,尽管我已经不是人,尽管现在看起来做这种付出也不合时宜。我是谁,我只不过是沦落为次生狗的一只狗魂而已呀。而眼前这只叫做阿贝的狗,却依然遵循着一条亘古亘今的犬类基因遗传规则:忠实于豢养她的主子。其实我对此该早有认识,还是在支左部队的营地里时,阿贝就因为不堪于被营长打折腿子的耻辱,又感恩于连长对她的呵护而顺从于连长。若不是后来军营里发生了两派争斗,若不是连长后来也只热衷于把阿贝当作了群众斗群众的开路先锋,那么,她是不会被黄头发和丑胖子的那几块水晶夹心水果糖所轻易利诱的。
……我就是阿贝。那晚上我见证了营长和连长的一场激烈辩论,全体解放军战士都分为两派站在他们的各自一边。那夜里的情景实在可怕!毛主席的战士一律手握钢枪,挺胸昂首而对峙。据说枪里一律实弹,这在以前绝不可能。
营长大声宣布:“三支两军的任务是来自我们的最高统帅,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军令,是我们伟大光荣的解放军支持文化大革命左派群众的重要战略步骤。支左、支农、支工和军训、军管任务就是要旗帜鲜明地站在左派人民群众一边……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呢?有的人说值鸿毛的价,有的人说值泰山的价,都是形象思维的算法。小老百姓说“咱这小命不值几个钱”也是一种算法,那又是自卑的算法,不过形容形容而已,是心里实在那么认为过的。文人将士说“士可杀而不可辱”也是一种轻贱性命的算法,看似不把性命当作值钱,其实换得的却是千金难买的人格、尊严。
人的性命值多少钱,其实都是意气说法,没有人敢说可以用秤秤出其价值来,人的性命价值是无法使度量衡等量的。
有一个人和人不一样,他是可以算出自己的性命价格的,不过不是用秤,而是用一种易货贸易的方式来做。像新石器时代人类以物易物的方式,你给我一头秦岭野羊,我给你十只半坡心形陶罐儿。价值基本对等,双方皆大欢喜。这个人的易货则是用避孕套儿,用避孕套儿交换性命,也就是说,他真的实现了这两物之间的对等互换……
听不明白了吧,就听我细说……
阿贝,一只少年母狗,站在赤血造反战斗队的队部里时,蓬筚生辉,她似乎是以女兵的姿态向眼前的陌生人等展示着她的准军事风范。
那一刻,你别提我的心思是什么滋味了。我以魂灵特有的飘渺形态飘浮在距阿贝一米开外的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仔细欣赏这只与我同族的现役军狗。
很显然,阿贝是一只训练有素之狗,她站姿卓荦,挺胸昂首,目光前视且极富穿透之力。走动时她款款而步,轻扫丰满尾须,四脚踏地虽是有些蹑着的胆怯,那显然是因为对新环境的生疏,但她那沉稳的踏步又让人相信绝不是一般柴门之狗的所为。那时候,我竟然像是被一种无形之力所色拒。只到她开始谨慎地在队部里巡视时,我才有机会飘近她身。
我们狗的见面礼通常从形态上表现对于性器的兴趣,这在人间往往被歪曲理解。人类据他们自称已经是进化到了一个世间较高级阶段,所以他们的会面已经完全地超凡脱俗。人甲与人乙相会,人甲发话:“最高指示——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你吃了没有?”人乙必回应道:“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刚刚吃罢呀。”而对于我们狗们的礼仪人们则是不屑一顾,不但如此,还要百般调笑我们狗。“添×呢。”“狗连蛋呢。”“下一步就要骑了。”把我们想象成人的虚伪和下作……
恶是一条狗一夜未眠。这就存在一个问题:灵魂是要睡觉的吗?若是要睡,那么他是像人这种动物一样也是合床而眠?抑或他只是漂浮在空里就已足够?在夏日的时候,在平原的空旷里,或者是山谷中,往往有烟气氤氲,那一定就是创世以来的诸多魂魄积淀了烟气而蒸腾不止……也有一种可能:人的灵魂无须睡眠。所以活着的人要祷告说:愿你的灵魂在天国安息!如果不是不会睡眠的话,人们为什么要那么操心死后的安息呢?安息不就是睡眠么?只是这个安息要久远得多,安静得多,他不再会搅扰世间人事。
这个写书的人实在好笑,睡眠原本在于生理和意志,但灵魂已灭失的又何谈意志?其实我就如湘西的赶尸,不过行尸走肉而已。人这个东西就是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我那夜就在赤血战斗队队员们的身上、腿上、胳肢窝下、屁股下得以休息,随遇而安,我不怕压,我不怕挤,我只不过是一缕青烟呀。有一次我入梦过深,就轻松地去了黄头发的脑袋里,也就是在那一团糟糕的糨糊脑浆里,我发现了他的本性源头,以及他的遗传基因符码。我甚至发现了他的险恶和他的阴谋中枢正十分地活跃,而意外的是在一处不惹人眼的地方,我竟也发现了一团胶着一起的向善肌理,它们只是未被激活,温馨如若花蕊,恬静如若草鹿……也就在那时候,我看到黄头发的脑汁却又在密谋一件令人发指的罪恶,因为事情与我的狗世似乎关联,这就引起我的高度关注。我录下了他的文字脑电图:
……母犬阿贝生日八月□□断奶不久其父其母自顶级良种□□□□□□□食量大极身体健硕被视作军犬侍服后食物中毒%—##大脑中枢受损□恐患智障……退役为看首营房使用目前阿贝体重十五公斤表现沉默@……%¥欠活跃右后肢有意外创伤一处□□□□□□□□□□□□□□□□□□□□□□□□□□□□□久医不治疑是痼疾□预测终生不孕……烧烤赖皮狗以水呛绳勒棍打悬吊……引诱如鼠药如水果糖如牛肉如肉包子……
纷乱的字母和电曲线在我眼前弹跳、扭曲、组合、分崩离析……我那时忽然感到头脑发晕,周身无力,软瘫如泥,空气也顿感稀薄。我左突右撞又四处碰壁,忽然听到黄头发一声怒吼,眼前豁然开朗,一屡亮光在眼前放射,我意识到我懵懂中闯到了黄头发的耳郭位置。我立刻憋足一口气,借助脑压,卯足气力,豁然遁出黄头发的脑袋……
但凡肉身,就有三魂七魄。这个道家的说法针对精血成胎的我来说最为合适。因为我现在就是人也不人,鬼也不鬼,却又完全来自于人狗两界源头之物,叫灵魂不就最是对路么?
上回说到恶是一条狗惨遭黄头发战斗队队员勒死,又上篝火被烧烤,成为美食。接下来,一帮子造反队员就围了一起分吃狗肉。其间当然做头的是吃恶是一条狗的狗后腿部位了,这个头又非黄头发莫属,丑胖子也分得一条腿,不过是前腿,比黄头发的少了,也瘦了不少。后腿善奔,主事,肌肉也发达;前腿善行威慑之事,狗假虎威,恰是丑胖子的职能。这样黄头发就吃三条,丑胖子吃一条。其它的队员因为担当革命任务各有轻重,又不过跟随了黄头发吆五喝六,喊得多,做的少,他们本以为参加造反派战斗队是学校里组织复课闹革命的部分课程而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专职老师来讲课,而是由这个原先最捣蛋的坏学生代了老师讲课,这个上课又只是些造反呀、打狗呀、偷菜呀和抓麻雀的事情。最为轰轰烈烈的一件,也不过是把图画老师揪了出来,五花大绑了,戴上顶纸糊的高筒帽子,又在校园内的甬道上环绕了几圈,边喊口号,边用脚揣那老师。黄头发说,要像我爸爸的铁血战斗队一样,打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灵魂出窍,我们打的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走狗们,也叫他们要灵魂出窍,就像赖皮狗一样让他们翻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阶级斗争在我们学校的具体反映是什么呢?就是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曾经用教杆敲打过你的脑壳子的,你迟到了叫你背诵课文三百遍的老师……比如这个图画老师就不是个东西呀!”黄头发正给造反队员们训话,历数这些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孝子贤孙们的种种不是,“……比如女同学去水池子洗东西,他就老跟在后边,非要看看在洗什么……”丑胖子在黄头发身后头悄声问:“洗东西就是洗东西,给看又怎样,不给看又怎样呀?”黄头发踢丑胖子一脚,“今后这种问题就不要问我,我只告诉你们这个就是流氓行为,至于为什么,为什么……谁知道呢?问女生去吧。”丑胖子还是不明白:“那和修正主义有啥关系呢?”黄头发又踢一脚丑胖子,道:“就是要修正他们的‘羞’耻之心,叫羞(修)正主义……”。丑胖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这回全明白了。”……
恶是一条狗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它此刻气息奄奄,命若游丝,四肢已经不能像通常的狗姿那样摆坐出威严。没有进食,因此没有气力支持,它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它只求一切都快点过去,过去……
这是一间陈旧的音乐教室,里面没有课桌,没有讲台,只在角落里放着一张板儿床。教室坐落在校园偏僻的一角,离教学区集中的地方很远,因此可以避免音乐教学对其它教学的影响。自夏天,文革运动开始后,这里就不再有人来过。
恶是一条狗被人拖到了这里,扔在地上。几天来,偶而有人过来,从窗户外扔进来一只馒头,角落里放着一盆水已几天没换。到夜里,有小风吹进教室,恶是一条狗借着这股小风醒了过来,先是眼睛眨了一下,后来又眨了一下……
“像是活了?”有人在暗里悄声说。
“好像,给它点水。”说这话的人走到我身边,他像是用一根棍子样的东西戳了一下我的脑袋。接着,就有一盆凉水劈头向下泼在我身上。我周身一紧,一机灵,我动了一下身子。但是全身的疼痛让我不能起身,我又瘫痪在地上。
那几个人就开始商量,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几耳朵,说的是关于怎么处置我的事情。其中一种意见是再喂我几天,接下来把我怎么样就听不清楚了。还有一个声音说是我太瘦,身上没有几斤肉。另外一个声音附和着说“就是,光这几天喂它的馒头都捞不回来本钱。”还有一个声音在说“正因为没有营养,没有油水,只是喂干馒头,何况它还不吃,所以不长肉……”大家就都赞成给喂点细粮,狗的细粮是什么呢?于是七嘴八舌,争执成一片。
我这厢里听得不是滋味,这是把我当什么?他们要喂肥了我,然后呢?我不敢往下去想……
我,一条名叫“恶是一条狗”的“人转狗”是真的要准备重返人间了。
现在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在此前,我对我的自身现状做了充分思量,从原理上看,人与狗之间仅只有一层薄薄的生理性隔断,它们是由耳鼓膜、视网膜,还有声带膜这些构件所组成,它们被我通称为“隔膜”。世间万物无不以隔膜组合,这个组合便是矛盾。而由这些组合结构形成的人狗两重天又分别担负着它们各自不同的职责。比如在我与人之间,人的耳鼓膜所听到的我的声唤被称做“犬吠”,难听点的则叫“狗咬”(我咬过谁来着?)。相反,在我的耳鼓膜上却日日可听到来自人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以及恶毒的攻歼和小人的密报。那些无聊的人间音律时时令我回忆起旧时,回忆起我做人那时的痛苦。再说视网膜吧,在人的眼膜底,他们观察到的我不过是一条脏兮兮,赖唧唧,疯癫癫的流浪之狗(我多冤哪!)。而在我的眼膜之上,分明看到的是我从前做人时的视觉镜像,人们为虎作伥,欺凌弱小,拉帮结派,巧取豪夺,杀人、遘祸、淫乱、抢掠,无所不及。尤其是在我的耳鼓膜里,就只有人类声带传递而来的流言蜚语,人的声道就是阴谋诡计的通道,是极尽污蔑攻击之能事的毒涎源头。每当我想到那大街上追打着我,一边狂吼着“打狗崽子,打狗崽子!”的人时,我的后脊梁处的狗毛都会竖起,四肢打颤,浑身哆嗦,尽管那已经过去很久……
我容易吗我来这世上做一条狗?
自拣垃圾的赵头用衣服把我包起,带回到他家,赵头见天就只用白水喂我。一个连自己吃都吃不上的人你还要叫他做甚?后来他去馆子里拣泔水里的剩鱼烂肉来喂我,我哪里吃得了那些,我才转世托生到这狗世里三天不到,我还没有牙齿啊。我有好几天了就只是喝那白水过活。我好想喝那凡狗崽子们都该喝的被叫做狗奶的东西,这个赵头却并不领会这个狗世间最最平常不过的道理。后来还是院子里的一个老女人送来了一瓶牛奶,这才启发了赵头……从那以后,院子里但凡订了牛奶的人家,窗台上通常搁置奶瓶的地方就总是缺一少二的,这在院子里闹出不小风波。直到有一天人们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奶全给喂了一条狗。
赵头是用装肥皂的坦克纸箱子给我做的狗窝,狗窝就在他的床下。赵头也上班,他的工作就是一天里把街区七八个院子的垃圾箱全部考察一遍。赵头出门的时候,总是安顿好我的一切,用一只破搓板把我的狗窝压着,我被关在箱子里,嗅着刺鼻的肥皂味儿叫我五迷六道,直想撒尿。
我在狗窝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在做梦。你大概不相信我一个刚刚出生的狗崽子也会做梦吧,那么你一定是忘了我还是一个由十三岁转世而来的人种。在我的短短十三年的人世经历里,我是有过人世间的所有“襁褓期”、“玫瑰期”和“魔魇期”的。那通常是在人有了沧桑体验后方才体会得到的一种经验,人把那叫做“世故”。因此时间短了就拥有不得。就说“襁褓期”吧,那往往是指因为有母亲的呵护,这个在我转世为狗的现在是没有的了。我的英格兰牧羊犬妈妈刚生下我就毅然“流血而毙”,这是被载入蟑螂版《创世说》里的最经典篇章,万物皆自生命的诞生,却生命的诞生并非全然光明,因此在我仅仅十三年的终生里,我唯一享受得到的就是现在已经没有了的襁褓的温柔体验和母爱的滋润。再说“玫瑰期”吧,那通常是说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这个我倒是在世时曾有过。在我依稀间的人世记忆里,我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与我几乎同龄的姐姐。哥哥是1947年逃胡宗南时,爸妈跟随部队出延安,过旬邑县清水源时被意外早产在野外的壕沟里的;姐姐则出生在1949年,拿他们一年的孩子讲,最最得意的就是一句口号“我和祖国同年!”你算算就清楚,我却是出生在1953年全世界都在呼吁“和平”的年代,那个时候,有个叫毕加索的洋人画了一幅长得乱七八糟的和平鸽,后来这只倒霉鸽子就被挂在联合国的天幕上,这就注定了和平是一个全人类的痴心梦想。和平鸽又算什么?不过一个虚无幻象,一个代言者,就好象后来的郭德钢代言减肥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却有一些人试图以宗教的精神控制人类精神的标志而已。它是注定不能彻底实现的挂在天幕上的图画。但是,和哥哥相比,我毕竟是真的生在红旗下,长在幸福里,我就是那个生长在玫瑰期温床里的孩子,我的生活不玫瑰谁又算是玫瑰呢?因为父辈的浴血战斗,江山是打下来了,他们也按照成为王败为寇的理念分别了座次,爸爸斯斯斯是拿的共 产党干部工资标准的最高待遇,每月280元的开国元勋一级标准工资。我们因此有糕干粉吃——每天三次;有水果糖吃——只要我哭,妈妈就拿它哄我;有车坐……说到车子,不得不多说两句。爸爸的车子不是那种最时髦的华沙49年型,却是最酷,是一辆缴获来的美国m38旱马。西安的市长通知所有凡军队转地方干部去市委大院挑车子。院子里一律是老华沙轿车,随爸爸去挑车的哥哥却一眼看上了唯一一辆美国旱马,那是一辆长着扭曲阳蓬的战斗吉普。奇怪的是爸爸也看上了它,身高马大的爸爸走过去,拍一下像是羊圈栅栏的铁皮车门,砰一声,门开了。爸爸像打仗骑马一样一步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