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今年冬天搬进亚运村附近的一处小区里的。
     刚来那天突遇天下大雪。鹅绒一样的雪花瞬间把我的住所窗户糊了起来。我就透过雪和冰的花纹去看到了窗外面一个奇怪的场景……
     在对面楼角上怪弯的地方,有一处似乎避风,就有一只猫在寒风里做毛骨悚然状。那一片猫的领地还有戳着枯萎了花枝的陶土盆儿,一把看似被遗弃了的破藤椅子,昨天还见得四围里一片虽已荒芜了的观赏草儿,这时候也被白雪覆盖……除此,那一爿寒冷地带就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孤独着。
     那是个街头理发匠,做着这个城市里日益没落的一项古老的手工业活动。从昨天我搬来时起,他就在那里。若不是此刻无所事事,我是大概不会关注他的存在的,但在我现在看见他的存在的时候,我相信他是一直在这里的,一年,二年,甚至十年……但他的存在的确对于这个日益现代的城市来说犹如一只木桌上的楔子,不能被很多人注意,也不被熟视。
     那时候,雪小了些。他就走到那避风地的中间,打扫那破藤椅,猫也出来了,迈动猫步,在那匠人脚下转悠。那匠人把椅上的雪拍打干净,坐上,前后地豁动,似乎是掂量那椅子的结实。他把周围的积雪打扫干净,却让自己肩头的雪存在着,好似忘我。我就奇怪他那工作,何以那样紧迫?何以要争分夺秒?是在这样的雪天,即使你要开张,可是也没有人会去雪天里剃头。他就一直那样坐着。
     听邻居说这样的事情在他已经很久,出于好奇,我走下楼去,走近他的剃头摊子。
     那天,我是和他一样的怪人,在大雪过后的寒天下,请他为我剃头……
     拉尕大妈早晨起来就一直坐在小屋的窗前向外面张望。
     窗外是绵延雪山,雪山上方此刻一片迷雾,像是一张盖子,拉尕大妈的心情就也迷惑起来……
     拉尕大妈去后屋的粗缸里取出一瓢青稞麦粒儿,去到河边淘洗过,拣去里面的沙粒儿。拉尕大妈又走回后院。这时候她感觉眼前有一圈一圈地亮环漂浮,她在石磨盘上支撑着身子站了片刻,把青稞均匀地铺开在石磨上。然后她叫尕子牵来了大青骡子,给大青骡子套上了笼头,又给磨盘上的青稞稍上些清水。尕子是大妈的小孙子。
     “忒!忒……”拉尕大妈吆喝道,大青骡子就围着磨盘转起了圈子。小孙子尕子又跟了大青骡子后头,嫩声地学着奶奶的吆喝:“忒……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4201768.jpg     昨儿下午过厂洼街,见“都市家常菜餐馆”门前的烤肉摊上挂出一牌子“阿旦烤羊肉”,大惑!难道烤肉的穆斯林小伙子,我的“小人物”系列人物之一的马小林又故地复出不成?不是马小林前些日子去了北城的牡丹园小区么?不是再早因为眼前这地儿的附近居民忍受不了空气里烤肉香气的挑衅而搬兵工商赶走了马小林么?不是马小林几次意欲回归而不成,只说是伺机再来而暂时不能来么?怎么就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我尚在迟疑,就忽然注意到那烤肉炉子上方的牌子里有了不一样的内容,是“阿旦烤羊肉”,而并非“阿丹烤羊肉”。“旦”与“丹”的一字之差,让我难以确定这个阿旦就是那个阿丹——阿丹杜利亚。不过我心底是有了谱的,想来也八就不离十吧。若是阿丹回了这里,离我的公司如此之近,仅在小街的对面,岂不幸事!
     这里的餐馆就是阿丹的北京女友斯斯儿的爸爸经营的那家馆子。想必是托了斯斯儿的面子,想必是这个爸爸认为阿丹的烤肉就是不错,想必是斯斯的爸爸因了那一场孩子们情爱的波涛汹涌,已经改变了观念……都是不定!我想我该等等那或许的阿丹。我就等了。
     阿丹的故事不过是我的艺术人物素材记录,一篇两篇,渐成多篇,我就后改作系列,再后来看的人似乎有了规模,对穆斯林小伙子阿丹杜利亚在京城的小小命运也有了些牵挂,而我的写也似乎出乎意料的兴趣昂然。我把马小林做了我的生活中人,马小林与我的交往也非必一般的接近。
     我等了……
     那时候,女孩子不应该美丽。
     美丽原只是天生丽质,和不美丽同样,来自天然、天命。为什么可以说不该或者应该呢?其实我是在说施粉黛与抹一把锅灰在脸上的不同。美丽因此而存在和不存在。简单说:稍加装扮真的会使女孩子有了不同寻常的美丽。
     我们班上的女生就不这样。
     她的胸部是稍高的那种,这让她似乎尴尬。在天下一片兰色和绿色的服装世界里,男生与女生又会有什么区分呢?女孩儿流行穿男装——但不是现在的中性时尚一说;女孩子穿军用的反毛皮鞋——但不是现在的匡威或者NIKE运动系……她的胸形就成为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最讨厌的敌人……几十年以后,我从老婆嘴里才得知那时的女生许多是用长长的薄纱一圈一圈地把自己尚在发育的胸部缠绕起来。我说像木乃伊那样?平板车间?老婆说,可不是么,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说难怪班上的女生就没有几个女人体的印象留给我少年的记忆……
    “那年逃胡宗南”这个词儿已经是那年头过来人的一句口头禅、成了历史典故。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1947年春天,蒋介石亲莅西安,调集了上百架美制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和34个旅约23万人马。并且由老蒋手里最大的一支战略预备队——胡宗南集团从南线主攻,宁夏的马鸿逵集团,青海的马步芒集团和榆林的邓宝珊集团分别在西线和北线配合,开始了对延安大举进犯,意图是聚歼解放军在延安,把解放军的主力赶到黄河以东。***则用的是孙子“兵之形,避实而击虚”的策略。结果咋样,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老蒋空忙活了一场。
     关于为什么要逃出来的背景知道的人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到现在也不一定知道。而老百姓就尤其不知道很多。但一句“那年逃胡宗南”却是百姓人人皆知的亲历……

一、

     刘局由北京去海口公差。
     第一天,刘局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以极其高超的速率办完了全部该办的事情之后,他去了餐厅,又去了滨海道,最后去了黄金花园别墅区给北京的同事家人捎了个口信……看看时间尚有,他走到海边,坐在海边的石护栏上,望去对岸隐约里的大陆线,轻舒口气——爽啊,无拘无束,真乃天涯独一处!
     身边一队游人被导游带领,傻呵呵地听那导游胡诌:海南是一个没有冬天的海岛,一年四季太阳都是火辣辣的,所以大家要注意防晒,戴上帽子,打上伞,要擦防晒油。好,下面我为大家介绍今晚的行程安排……大家知道不知道啊,夜里的海口是神秘的海口,你要是会玩就不会不知道……有一位老师,与众不同,她原来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由于思想有点故障,结果一个人跑到北京医院,在手术台上“咔嚓”一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大姑娘。现在的她非常的温柔,但你要仔细了看,也是可以看出一些粗犷的影子来的。她的歌唱得好,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男女声对唱,这是我们一般人学不来的,有的游客喜欢她的男声,有的喜欢她的女声,到底是男声好听还是女声好听,到现在我也说不准。那么好吧,您的机会来了,就让您自己去认真辨别辨别吧……愿意去的就举手,好,站这边来……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3045726.jpg     车过大屯,一直不愿意想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马小林烤肉摊子所在地儿的餐馆房屋正在消失,就好象是被魔鬼之手轻轻一撸,没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块砖头,一张招牌,甚至是一张纸片子。可以想象,走近去,甚至闻不到一丝儿烤肉的余香……
     我急忙下车,走过马路,登上台阶,我的步履渐迟渐缓……
     整条街的数家餐馆都在拆毁,却唯有马小林所在餐馆被拆得最最干净,好象一只鞋盒儿,盖子丢了,盒儿里空空,鞋子被主人已经穿走,穿鞋的主人又去了哪里呢……
     隔壁的餐馆尚在苟延,趁大早上没有工商干涉在卖豆浆、油条。其实这样的拆迁之地大抵不会招来工商局的关心。不是也因此有了“拆迁产业”么?一些经验者专找城市拆迁中的地方,寻一破屋子,稍事打点,挂一招幌,就此开张。尤其可以美其名曰“大拆迁,大甩卖!”、“接上级通知:一天里拆完,货物白倒啊!”第二天还来,还是那个招幌,直到推土机来挖地基的那天。
     我问卖豆浆的:“阿丹呢?”
     对方摇头,说不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我就掏出相机连续拍摄阿丹的烤肉摊子上那些废墟。
     前些天我来吃马小林的烤肉,马小林似乎神情惶惑。我要了6串,他却烤了八串,有人来点肉,要了羊肉、要了板筋,还要了两只羊腰子,马小林却只烤了羊肉、板筋,忘了腰子,耽搁了客人的美食,客人竟在马小林身后无辜站了半晌……

     章显,1908年生人,章的父亲在世时是陕甘一带名气大甚的私塾先生,曾于西府长安城里南院门教授于杨虎诚其父。章父育有四子为四虎,令老先生得意的却只是他的教书生涯和四子中的老三。章老对老三的爱是偏颇的,甚至无端,这样难免冷落了其它三子。他只叫老三章显走满了学业,那相当于如今高小程度。章父去世前把四个儿子叫到身边,一一叮嘱,末了又只对章显附耳秘语……
     章父去世,三兄弟逼问章显:父亲可有特殊留话?章显说无。三兄弟哪里能信,章显被逼才道出父亲遗言原委——父亲说男人一生须做三件大事……章父只说完了二件事情就去了。三个兄弟心知肚明前两件事情是说的什么,只想知道那第三件事情。
     是给你交代了咱家的财产所在吗?
     章显摇头。
     后来的三年里,三子一一娶妻、生子,也分了家的去过日子。章显却是独独者,像是等待着什么……

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章显被逼上梁山

     章父过世仅五年,陕甘交界一带就出了个有名的“脏烂裤”,“脏烂裤”是一个人的绰号,就是章显了。何以这样被叫了烂裤呢,当然是说穿的裤子太烂太脏。按谐音“章”做“脏”,就有了“脏烂裤”……

     他是在六岁上没有了父亲。
     父亲临去前留给他一本童话小书,关于这本书的内容他是大概知道一些的。可是因为还不识字,多的是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插图启迪了他的成长机能,后来他就长大了……
     下面是那小书里的故事,是他的父亲讲给他的部分——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森林是由森林掌管的,因为森林的管理让森林里只有歌声和祥瑞,森林说这是自然在管理森林。小鸟、青鹿、金龟子,还有蝴蝶,许多的动物并不明白这些,却可以无须担忧地生活,世世代代便是如此。
     老虎和狮子是最早萌发统治愿望的动物。只是遗憾的是他们的相互争斗难有伯仲之分,在长达千年的过程里,他们就在你强我弱的反复交互中做着权利转移,其它的动物则没有什么发言的机会,更没有统治森林的奢望,它们更多的是作为奴仆存在于森林……
     事情终于发生转机的时候,是在大森林发怒的时候……

     在大森林发怒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已经依稀模糊。实在是年代过于久远啊!他后来去了学校读书,接着就是漫长达十多年的读书的日子。
     在最初他有了一定的识字量的时候,他想起过去读那父亲留给他的童话小书,他想知道大森林发怒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却没有去读,他开始了贪玩儿,忙于与同学们玩很多的好玩的事情,而想起那小书里的故事,他就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我一定会去读的……”

     事情的进展之速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庄子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卻,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后来有人用白话解释的很美——象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时间过得极快。可是它也会是那样的美丽吗?
     我的,我的和马小林的小白马就要来了,它也是那样过得很快很快么?我甚至是按日子掐算着这些天的飞速光阴的。
     昨晚走过穆 斯林马小林在大屯的烤肉摊子,我会清楚地感觉到一种大战之前的杂乱和躁动。我想起电影里项堃用他那特色的沙哑嗓音急切地呼唤:“兄弟,看在党国的份上,请赶紧向我靠拢!向我靠拢……”真的似乎我的,以及我的马小林的现状。
     有一个叫“奥”的网友在我写马小林的文字后面跟了说:“外地打工者,居无定所。真是不易啊!马小林能碰上像您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幸运啊……西三环厂洼街西头我去过的。好像就是有摊位(不过都是门面房)。”瞧这个马小林,一个凡而又凡的穆 斯林小子竟然也牵动了好一些的人的心情!我就认识到我这里在写,在灯下,在路途,在草纸上随手记录,也在谈生意时偷空在电子记事薄上敲打两键……其实还有许多只眼睛也在盯视着我的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