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羊里有叫头羊者的,谓之“头羊”。
     在城里生活久了的大概会忘了头羊的作用,以至忘了它那做到细枝末节处的权威。说起自小就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对于头羊的概念就更是少之又少,微之又微。
     其实,关于头羊的认识在我们没有太大必要,我们照旧了可以说“现在我们生活的很好很好了,无所苛求!”我们也照样了可以说:头羊的作用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也只是牧人的需要罢。然后,我们去恭敬地等候上苍给于我们的恩赐,然后我们说现在我们生活的尚可满意。倘若不欲,我们也会发发牢骚——现在怎么不舒服了呢?也有的就跟了说——知足吧,现在不错呢!更有像似先哲的说——你不过一个小人物,你想做何?
     因此我们也都有头羊的意识,一切交由头羊去做,头羊的职位也就像似了一个职业,他做他的职业,我做我的职业,各司其职。我呢,我就是劳作者,在工厂的大屋檐下,变得皮肤白皙;在田野里的日头下,变得皮肤黝黑;我就是低头只顾吃草的黎民,于感知中,呼噜噜去到这边,又呼噜噜去到那边,自己全然不知东西南北,也不必知道东西南北……
     我是城里长大的,我认识头羊是在一九六零年的那些日子里。
     小学校里从三门峡运回三百来只山羊。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月,这些就成了我们千把号孩子的救命粮……
     全国所有的机关、工厂、学校都要建毛主席雕像的时候,西安火车站的广场就也要建一个了。因为全国的大中小型火车站都要建了,西安的火车站没有理由不建。后来凡有不建的就是对毛主席的不忠。只是一年时间里,毛主席的各种室外雕塑数量就可以用一个省的人口相比了。
     毛主席也怪,全国都在建的时候,他不言语。待到某个时候他就发话了:下雨的时候,你们都待在屋子里,叫我风吹雨淋!毛主席的话很灵,全国就都要拆除自己城市的室外雕塑了,且又是一次风起云涌,撅头抡起来的时候,胆子够大,又是人民风起云涌地干活。后来还干脆上了炸药……人民的胆子亦正亦反,搞不清楚有无思想。
     就是在这个不经意中,消耗掉的水泥可以在中国再建一个城市。
     与毛主席雕塑配套建设的还有“***思想万岁宫”。那是在每一个城市的最重要广场上的一种革命建筑,比如在上海那就选在人民广场,比如在成都那就选在春熙路,再比如在郑州那就选在二七纪念双塔附近。西安则是选在了明代的皇城之外叫作新城广场的地方。
     开工那天,照例要举行奠基仪式。全市必然敲锣打鼓,全城人民必然山呼万岁。
     有一个美工在广场前唰写庆祝标语——热烈庆祝***思想万岁宫工程开工!这个美工写成了   “热烈庆祝***思想万岁殿工程开工!”其中一个“宫”字错成了一个“殿”字。
     想想也难怪,有时候人的意识里会倏忽间把这个当成了那个,正所谓意识流。那美工也许在写到宫的时候,心里曾默念着“宫——宫殿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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