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钢铁厂做工的那会儿,我们把自己称呼做“锻钢骡子轧钢驴”,炼钢的工种不错,相比下亮堂许多,但也不过叫了“炼钢马”,还是牲口。
  现在网上的小布尔乔亚忒多点,就在我的说法后面跟帖,指责我们污蔑伟大的工人阶级。我们几个当年的工友就坐一起骂:小屁孩儿,懂屁!不食人间烟火的碎松(方言:小崽子),我们爱叫自己是什么就叫自己是什么,关你什么事儿?我们自己就是地道的工人阶级,光是干轧钢我就干了十一年,我说我是什么还要你们纠正么?
  工人的切身感受并不为世人所知。
  现在借Internet干这事儿的多啦——人家记者拍摄了雨地里摔交者的全过程,就指责人家为什么不去施救?人家呼吁救助一条小狗,就指责人家自己为什么不掏钱?有人为受伤的小狗多做了点事情,他们就想到为什么不去救街头乞丐,狗命难道比人命值钱?等等。好象他就是大慈大悲,是非分明,高风亮节、高才大德、高见远识、高人雅士、高瞻远瞩!其实就是一个狗屁。中国的教育培养出一大批书斋里的高级阿斗,这些人一旦放生人间,多半夭折,也再也不提当年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义士言辞了。
  我在轧钢车间干炉前加热工,C在铸造车间翻砂。我一逮着空儿就往他那跑,我们有一间自己搭建的糟工棚,用石棉瓦盖顶,废钢筋编织了陋墙……我们在里面读诗,读的是莱蒙托夫的诗歌集。那时候书很少,只有遍天下的红宝书。后来我们就开始自己写诗。C写朦胧诗,我写现代自由体。他练习的是思想,我则在痴迷地探究诗歌的韵律,思想的激越……
     你猜我在山中最是寂寞的时间里都想到过些什么?
     想过的实在太多,却有一件事想得最多——这里是燕关周边的大山群落,岂不正是六十多年前侵华日军频繁出没的地方吗?想到这些,我就极其自然地要去看那山中的险关崖口,要去揣摩那盘山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87023102.jpg路上一次次急转的之字形拐弯背处。有一段时间,我是在长达数十分钟时间里不见路人的寂寞里去想的那些,我就急切想知道,那些当年的知情人若有存活,他们对于日本人又该是若何说辞?
     这样的机会很快有了。
     我过青白口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无论从简繁印制的任何地图上看,它的位置都看起来无足轻重。青白口很小,一个小村,我是在拐过一道山梁梁的时候懵然见它,而看见它的第一眼又是那路边的“青白口村革命斗争史展”,因此印象极深。我去了,见到了正独自忙碌家务的李秀兰老人。
     “儿女们都不要俺,都各有自己的生活……”和几乎所有的老人一样,李秀兰如是说,而我起先并未在意那话意的具体。我随老人在展览馆里浏览,“这个展览也是我那老头儿死前办的。”后来我知道了李秀兰老人的丈夫死于前年。年轻时曾当兵打日本人,临解放时负伤成“残废”——李秀兰老人一直这样称呼残疾人——老人一生不忘革命情怀,身残后“干得最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办了这个展览馆。……

史海钩沉——25

     在52钢厂干轧钢工的那会儿,正是我求书欲(不敢说求知)极强的一个时期,那许是因了世上没有书可看(1972-1976)的原故。文革已进行到第六个年头上,经历了破四旧、抄家、焚书等等一系列革命大洗涤后的中国,已经很难在社会上找到一本两本文革前出版的小说了。电工段有个穆斯林小伙叫小林,是和我一同从大巴山襄渝线上返城的同学。小林喜欢看书,更让人惊讶的是他总可以从我始终不知道来路的地方搞来一些我只是听说过书名的书。我就是从他那里借到了《九三年》、《三剑客》、《漂亮朋友》……
     一天小林告诉我他搞到了《红与黑》,不过又说明天早上就要归还书主。我见那本前边缺了三十多页,后边缺了不知道多少页的书,残存的书页上也尽是油渍,纸张被灰尘已染成黑色。小林就坐在一只马达上,一边端着饭盒吃饭,一边用一把榔头做镇纸压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儿。
     下班后,小林把书交给我,叮嘱明天上班前务必交回他手。
     那晚,我骑车回到家里,饭不吃,就开始阅读。尽管事先我暗给自己规定必须学快手那样一目十行,能简则简,一般的铺陈只作浏览便罢。但一进入书中境界后,我才发现我是失算了。以我读书一生不改的习惯那是要逐字逐句认真“抠读”的——这是我对自己读书习惯的总结。大概是受了小学老师传授的关注美妙描写的影响。词是记下了,书却读得很慢,习惯直到今天未变。
     我读了一个通宵,那感觉可以用磕磕绊绊、囫囵吞枣去形容。第二天眼看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还有小十多页未看,我看过表,不得不骑车匆忙往钢厂赶,那一刻的感觉真的是头晕目眩。车子蹬得也非常吃力。眼看到了厂大门前,只见红绿灯一亮,我下意识刹了车,立刻人仰马翻,翻倒在街上……

     本月6日他在北京去世,死于肝癌。他的死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历史的逝去。尽管在这个世界里,对那样一段历史有过亲历的人不在少数,但对我来说他却是唯一的,这在我是十分清楚的。因为种种的原因,这其间包括个人的遭际,包括现政的限制,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做那个历史的回忆了。
     还只在上月,我去驻京陕办小礼堂观看陕西安塞歌舞团的表演。幕间遇同是保小的62届师哥杨星星,问及董胜利,说是正住解放军301医院,患肝腹水,不能下地,未及与我们同聚同欢。我对杨哥说:我要去医院看他,因为他说过有大量的历史话题要对我说……
     我说的“大量的历史话题”是指1967年前后出现在西安的“红色恐怖队”(简‘红恐队’)以及北京的“中央·北京党政军干部子弟(女)联合行动委员会”(简‘联动’)的历史事件之前因后果。那日席间,我说起对那段历史的兴趣。董说:“你算是问对了……”又说“大概没有谁会比我更了解那段历史了。”我听了大喜,感慨真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立刻与他约定,合适的时候,我与他联系。董则一口允诺。回家后,接连数天,我心情难以平定。我甚至准备好了录音机,买回15盘在现在已经很难买到的采访机微型录音带。我时刻准备着应召而去。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时不时地在肚腹里为此行采访打腹稿,拟提纲。
     与西安的“红恐队”相关的实物资料已经很难收集了。其组织创办之初的宗旨、行动纲领尚无入册,所有的是北京联动的文件。其中一篇“中发秘字003”号文件《中央,北京党政军干部子弟(女)联合行动委员会通知》里有这么一段,实际上就是西安红恐的直接翻版。因为我们知道文革中逢历次运动到风口浪尖关键时刻,遥相呼应的全国三座城市正是北京、西安、武汉。

《中央,北京党政军干部子弟(女)联合行动委员会通知》(内容摘要)
    中发秘字003

     中国共 产党中央,国务院,人大常委,人民解放军各军种,国务院部革命干部子弟联合行动委员会于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于中南海政治局礼堂正式成立……

史海钩沉——18

     那天夜里,在西安南郊的一家叫做川江号子的餐馆里,在和这些三十六年前曾经摸爬滚打一气的男人、女人们“茶话”时,我感觉在他们的言词间多少隐含和闪烁着一些不好表述的东西……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72703079.jpg     那三年里给予这些当年方十六、七岁的孩子的是些什么呢?很多,又很少!多的是他们所不能也不该承受的,少的却又是他们最应该得到和汲取的,就比如上边我提到的“茶话”一词。“茶话”在十七岁的学问阶段还是个陌生的词汇。明白的人知道那是说一种会议的形式,可是当那年的旧历年来临时,5807部队九连的这些孩子们听到操着湖南腔的指导员对大家宣布“我们今年的三十晚上将搞一个茶话会,大家茶话茶话”的时候,得到的孩子们的反应是:即有童稚般对于过年的兴奋,也有觉得那词汇十分古怪的莫名的“搞怪”心理。之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些孩子就把“茶话”俩字当作了指导员的代名词,鹦鹉学舌,表示着对指导员口音的调侃。比如提起指导员,大家会拿着湖南腔也道“茶话茶话!”足见这些本该在校学习的孩子们学问的缺欠!
     可是他们去了十万大山,去到大巴山深处做着人间最是险恶的劳作……

史海钩沉——16

     H从德国发来邮件,说起1966年发生在西安的“红色恐怖队”的事情(社会上简称“红恐队”),又说起同期发生在37中打死女教师王冷的旧事。这个H实际上就是我的小学同学,他的哥哥Hd正是那个红恐队组织的主要发起人。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70125040.gif     去年夏天,在王俯大饭店大堂和我这同学匆匆会面,他从德国刚刚回来,不日又走。西安的旧事我们就只是开了个头,他似乎不想深说。而我是一直关注那事儿的,但看当时这话题敏感,我这同学H也是因此而去国他乡,并且入了德籍,我就不便过分追问,以免他尴尬。
     那次会面让我实在懊悔,四十年来,我第一次有机会与那件事情的轴心人物如此近距离交谈,却轻易放过,我知道那机会不会再有。
     去年我又在位于北京东南的陕西大厦与一帮人聚餐,席间有一面生者无意间说到他对西安的红恐队“再熟悉不过,”并且我听出他竟然也是圈中之人。我那想全面了解红恐队的心思顿时热起。却不想酒酣耳热,过后才发现他给我所留电话再也不能找到!我们那次聚餐时同样说起了王冷……
     现在我是从几封邮件里筛滤着那我感兴趣的往事,那些字句。那些词语似乎相识,又似乎陌生,但是透过那些字句所感知的历史在我却是明白的……
     1966年8月18日,***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百万红卫兵,之后没有几天,西安屠杀就不宣而起了。这看起来是比北京晚了几天,北京则是在毛的鼓舞人心的接见之后,立刻动了手。一句毛的“要武嘛!”如是口含天宪,给了红卫兵无限力量。西安和北京,这两个中国的帝王之都在那一刻所发生的事情,无不表现出这两个古都的气脉关联。连缀起他们则可看清楚中国的无数个为什么。
     从那以后,一个现象就一直延续下来:但凡北京发生政治动乱,千里外的古城西安立刻会有反应,仿佛存在共鸣。这个共鸣在后来发生的四五、大串联、追悼总理、六*、追念***……等等事件中屡次被证明。最早还有武汉的响应,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后来就主要是北京和西安的关联了。
     摘录一段他从德国发来邮件的片段——王冷被打昏,红卫兵破口大骂“少装死!”。然后抬起王冷,像打夯一样把她抛到空中,再重重地摔到地上,就像是摔打一只书包,反反复复着。他们一边高喊着口号:“狗日的,老实点。”“打死你这个蒋介石的孝子贤孙!”一边卖力地做那最残酷的动作。后来王冷被拉到学生食堂后边被继续毒打。他们使用的刑具是砖头、铁棍、椅子腿儿。并且用腿踢,用脚剁……

     在现在来看很难想象,原本属于一种文学体裁的诗歌能够成为一个时期中国青年先锋的标志,社会大众亦给予极大的认同,几近于时尚。似乎会写诗者犹如现在的会做生意。当然,这里所要说诗人不是“啊,深深的大海!”、“啊,蔚蓝色的天空!”那种“歌德派”泛泛之徒。
     西安的南郊一带时常有一些诗人来
天籁书屋淘书。但是真正能够从商品里买得诗书的不多,因为诗是在民间流传的,不胫而走。而印在纸上的,又被书店所出售的诗书,不啻为儿歌、赞美诗和歌功颂德一类的东西。这里顺便借李敖一句“……今天,我李敖就必须说,共 产党宣传本来是第一流的,可是现在慢慢地退步了。为什么退步了?为什么你们的宣传有的时候发生了反的效果,或者宣传达不到你们所需要的效果?什么原因呢?我认为。宣传本身出了点问题…… [自李敖《“停电状态”轻松解决台湾问题》]”那么有谁要花自己的钱去买那些与己八秆子不能打着的颂歌来吟咏呢?半个世纪的实践证明,文艺为某某阶级服务的方略是对文艺真谛的最险恶修正。
     就有几个常来的诗人于我建议利用天癞书屋多做一些诗事,接着就有了举办一个“诗展”的建议。“诗展”,既“诗歌的展览”,你大概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词语吧。那么具体该做些什么呢?看那一些横竖撇捺间架而结构的文字,看那一些令人不好捉摸的情绪蜗涎,再看那一些组合得很是精致却不甚为人吃透的中国式语句集成,一个为少数人所经验的书面交互符号。怎么就可以拿到光天化日下去做什么展览呢……
     偶而和几位年轻朋友说道起张大中的文革题材油画,意外发现大家一致表示了赞叹。
     提起张大中,你也许一时不能反应那是谁,但若是举出几幅油画来,大抵就有很多的人会说知道。比如油画《明朗的天》、《信念》、《春》、《金太阳之路》、《红卫兵的故事》……
     更意外的是,往往在年轻的朋友眼底,张大中的画,其中那些美丽女性成为首要印象。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68132989.jpg     —— 女红卫兵看起来……很美
     —— 看起来不是那样血雨腥风啊
     —— 穿男式服装的女孩子同样是美的
     —— 我甚至看到了文革生活的浪漫
     ……
     我不从张大中在中国现代油画界里的地位去谈,也不说专业的美术理论,因为我不懂那些,也不敢涉足那个圈子里的是非曲直。因为艺术的发表可以是画家、作家、戏剧家等个体之个性流溢,自然有其观点的存在允许。但若艺术作品被除艺术家本人之外的他人所观察,也就自然会有他样的反应,且反应见仁见智,这就是社会反馈之认知结果。它的产生同样合理。
     所见的张大中油画,多是以年轻女性为题材,“豆蔻年华女性魅力的优秀捕手,他善于用细腻生动的写实语言捕捉女性人物的动态,神情,心境,性格。”
     在我印象中,他的文革题材油画——张氏亦是以此时期为背景最著名——尤其突出。这些油画就所能见到的(当然不是见到原作)无一例外的是以早期罗中立的《父亲》相近那样的写实笔法为创作风格。这个观点几乎被全体认同;张大中的文革题材油画“红色经典”还曾在国内外众多重要展览上获奖……
     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上面这话是鲁迅说的,我看此话不够精确,人若有了回忆那是财富的象征。后半句倒是实情,因为没有可回忆的,所以才无聊得可以。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65159479.jpg     金钱因积累而财富,人情因积累才醇厚,阅历因积累才练达,知识亦因积累才智慧,这些大抵都是了财富的概念。说这些个叨唠时,你就知道我又要说过去的什么事情了……
     现在想说人,一个人,一个一直就想写下来的人,写他的音容,写他的无为而大为,写他的一次次语出惊人,再写他的爱侣——那个在我连名姓都不知晓的知识女人。
     这种要写是愈发的强烈了,那是在我告离家乡十三年之后的故地重返时,是我偶而走过故城那个旧得几乎要散发霉气的城拐角时。忽然就见平地里立起了栉比楼群,我就惆怅有加,我印象里他那至少七十年历史的老宅子不就是在这儿么?而现在要我去从一个四五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搜寻他出来又谈何易?
     那年他因一篇小说,我则同样因了小说,我们有机会各自脱离自己的工厂去到作协脱产“读书”。
     其实我至今并无读过他那篇出师之作。那大概是因为我看了他那人,就想不必再读。我那时少年气盛,留长发,穿异装,吃品位餐食,喝情趣咖啡。我读书只读《癌病房》,只读弗洛伊德,读诗又只读“朦胧”派系,读北岛、读顾城、读多多、杨炼、芒克和舒婷……而他的读却是些文学史里传统经典。他为自己开列了名著书单,又从读书会所在的党校图书馆里一一借来研读。我说那些我都读过,那对我来说好比人手鼻口,猪马牛羊,我现在已走过那个初期阶段。他只是笑笑,回过头去继续了读……

史海钩沉——10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63724694.jpg     你知道在中国的城市中,曾经离市区最近的飞机场是在哪个城市呢?而这个近距离又是多远呢?
     这个机场它在西安,叫西安“西关机场”。它与市区的距离可以做这样一个比方,那相当于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与复兴门外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距离。距西安市中心的地标建筑钟楼的直线距离仅有4400米。这在现今的人们眼底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这样的情形竟然持续大半世纪之久,直到1991年,西安机场才被迁往咸阳。
     记得小时候在西安城里看天空里飞来飞去的飞机那是常事。若是出了西门(安定门/见下图),看头顶凌空飞跃的飞机更是看若天塌,巨大的飞机羽翼,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大声,从西安城墙上空不过百米处俯冲而下,掠过民居,掠过护城河,掠过城外那不多的几座楼宇。那一刻就好似天崩地裂一般,把全城的声响都在那瞬间覆盖。因为出生在西安,也便习惯了那大声,毕竟乘坐飞机在中国人的生活里还是稀罕。那样的情景直到1984年前后才得以改变。而之前在中国乘坐飞机是要开具13级以上干部证明信的,而以百姓的经济实力看那也根本难谈得上。
     飞机离人民是根本遥远的事情,那也充其量是我们这些天性尚武、好奇于航空飞天的男孩子的一个梦幻而已。因此我自小喜欢出西关,去看飞机,有时候甚至流连在西城外的街头,久久伫立,以期看望一眼那神秘的天外来物的降临……
     因此那发生在六十年代的一次空难就尤其成为我心中的震撼:一架民航班机由于操作失误,在飞临机场时竟然撞毁了机场附近的一座居民楼的一角,造成机毁楼塌人亡……那事件若是在现今则显得十分离奇,因为在现在来看,即使是西城安定门的高度也是不允许伫立在离机场如此之近的地方的,而那时候西关机场近旁竟然有许多个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