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说吃鸡说到《随园食单》[清·袁枚著],睡前忍不住又翻出诵读。说“诵读”绝非夸张,读《随园食单》,好似读《随园诗话》,便食也有之,听也有之,韵律自然其中,吃喝玩乐,尽情享之。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74781882.jpg     袁牧诗曰“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主人计固佳,不可使鸡知。”[《鸡》篇],实在幽默,又有讽喻,幽默中还透射些许悲悯。后来人就有这样解释:人的用心险恶,尽在其间。亦有不同意见如:诗中写养鸡,待“鸡肥”之日却难免一死命运,希望人们将此鸡命运不要告知于鸡,“不可使鸡知”。字里行间,寄予了诗人对鸡的命运的同情……
     刘大白[五四新诗倡导者]对此诗又有一番“前卫”见解。他在所著《旧诗新话》一书里有评“一切资本家豢养劳动者,男性豢养女性,军阀豢养士兵……的阶级豢养的背景,都被这几句道破了。”养鸡、杀鸡派生出了如此阶级争斗。
     袁枚却做何想,仅凭后人的猜是难以论定的,不过袁牧对于“杀生”却是昭昭然尽数于“随园”其间。尽管那是些菜肴里的鸡禽小兽,且属他杀……
     袁枚大抵只在小仓山随园的范围里率性而为,想必是每日里出进茶楼酒肆,品尝天下饭食,但凡有了随想,回诺大一座仓山居室,做做笔墨庭院而已,其实他自己并不在意杀生或是养生。不过我还是看到了《随园食单》里的“性灵涂炭”,十分惊心。其中若鸡菜三十余款,只说是人类豢养之物,不究也罢。可是在现代看来已属野生动物的来料如麋鹿,如獐子,如果子狸,在随园食单里也不乏一二。

    鹿筋难烂。须三日前先捶煮之,绞出臊水数遍,加肉汁汤煨之,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微纤收汤;不搀他物,便成白色,用盘盛之。如兼用火腿、冬笋、香蕈同煨,便成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之。白色者加花椒细末。 [《随园食单》“羽族单”《鹿筋二法》]

     做法十分精道!虽说袁牧生活的那年代对狩猎尚未禁止,虽说那时天底下尚无动物濒绝一说,袁牧虽也承认其鹿肉“不可轻得”,但却要依然主张“得而制之”。其实在那一个艳阳天下,世间生灵万物尽欢颜,人亦加入着大吃小,强压弱,适合者生存的生物链链环,哪里又有“谁会灭绝了”的隐忧呢……

     非到食不果腹的当口,人是不会思想饭食的。不思并非不欲,到了基本的饭食保证之后,却要思想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了。这是人的贪么?还是人的不断求进、求胜?很难说清。
     说吃鸡吧。有道:天上的鸽子,地上的骡子,为人间美食。天上那鸽子是无大指望了,地上的鸡与鸽子同为禽类,想必同样。因此,曾一度吃鸡是人间幸事。
     从中国各地的吃鸡看,其食法、制法,以至成菜的名称就很值得人回味。如四川的“怪味鸡”,湖南的“安东鸡”,可以讲得出一段故事的常熟“叫花鸡”,还有广东的“盐焗鸡”其制作的讲究到了近乎矫情。其它如山东的“炸八块”,昆明的“汽锅鸡”等等。
     清人袁牧著有《随园食单》,其中“羽族单”里就有多达三十一款做鸡之法,而天上的美味鸽子却只被收录二款。
     《随园食单》里制法简易的莫如“白片鸡”:“肥鸡白片,自是太羹、直酒之味。尤宜于下乡村、入旅店,烹任不及之时,最为省便……
     说起北京小吃“豆汁儿”的时候,每每听的人要惊呼“那是什么味儿呀,真……”后面的话就不写了。豆汁儿成了不好的象征——难喝、臭的、馊的、简直不为人能接受的东西!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74089506.jpg     说豆汁不好的人里不只是外乡人多,北京当地的也不少,尤其是年轻的女性,似乎视喝豆汁儿为落伍的倾向,似乎那东西就不很干净……
     后来我有了惊天发现:那些说豆汁儿难喝的人里头竟然许多人并不曾喝过汁儿!不曾喝过却要跟了起哄,你说豆汁儿多冤哪。
     相信看官一定读过或者听过关于豆汁儿的话题,也相信凡读过听过关于豆汁儿话题的也多的是一个主题:针对豆汁的的诽谤。既然如此,我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之,说豆汁儿非常的好喝么?我不敢强挺,那似乎抬杠。因此现实里爱喝豆汁儿的人就只是低调,好象嗜烟者没谁敢说烟草对人身体如何有益一样,但见有旁人表示反感的话,吸烟者也只做自觉退避。
     与说豆汁不好喝的人一样极端,说豆汁儿好喝的人其实爱到痴迷,与反对派恰恰相反……

1、

     说是1900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仓皇逃到西安。有一次,她乘坐御辇途经西大街桥梓口,车子正在上坡,慈禧忽闻一股浓郁的肉香飘来,就问什么东西如此之香。当时护驾的陕西巡抚回说是一家卖牛羊肉的正在煮肉,主人姓童,叫老童家的。太后闻听,馋涎欲滴,遂喝令停驾,派人购买,尝后大加称赞。王公大臣们为了博取慈禧的欢心,遂由兵部尚书赵福桥的老师邢庭维手书“辇止坡”金字招牌一面赠予店家。从此,“辇止坡老童家腊羊肉”的门匾就悬挂童家门上,童家生意从此名噪古城。
     且说这皇上的牌匾一挂,全城从此卖蜡羊肉的就成孤自一家,那匾也一挂一百年。丁亥年阴历年后,到我来此北广济街162号“辇止坡老童家”门前时,正好是一个世纪零六年再零六日的初六日,我看见那皇上的牌匾还当头好好地悬挂着哩。
     我到的这天正是下午,看摊子上气氛该是卖到尾声了。忽然想到那慈禧到此停辇时天气(陕西方言:指时间)大约不外乎早上六七点前后(这个要考证了),只因那羊肉之所以冠以“蜡”字,正是有蜡(油)作封,保持了独特味气。若是西太后九十点,甚或是下午——像我今天来的时辰——才来,那气味早早被蜡封闭,又何以可闻香停辇呢?

2、

     说到辇,辇是皇上御驾出行所乘之车。陕西人常说起“辇止坡老童家腊羊肉”,却未必知道……

     有人说“西安吃食忒糙”,这个人就一定是不会美食了。
     大凡人间美食多是有自民间,自下层,甚至于自苦力。比如北京的卤煮,比如兰州的拉面,陕西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73137363.jpg的羊肉泡亦是。因为不在南方,不好多想,那里大概亦然,这该是规律。
     民间的吃食往往著名在味气和制作过程的独特,那后面又总会隐藏着一个故事,一只传说,甚至是一段神话,也有因其它著名的。
     长安市上有叫“镜糕”的,是我见到的民间吃食里最为袖珍的了,而这袖珍,就大概是那另外一种著名了。
     最初有外乡人去西安,见街头游走小贩操作一套酷似玩具的家什,做出着用牙签儿就可以操起来进食的饼糕,就说十分惊奇。我说那是“镜糕”绝无怀疑了。西安食具,大如盆,可容海量,像泡馍之碗,哪里能会是玩具样儿呢?而小如杯口的东西也只有“镜糕”。
     卖镜糕者像哑巴,没有声唤,至少我没有听见过。不像卖甑糕,卖先卖出声音来,一个拖到极长的“甑”字,最后做干净收尾——“糕!”,极富音律效果。其实长安人念“甑”为“镜”音,因此“镜糕”与“甑糕”听起来没有区分。但若卖甑糕时才有巨大声张。卖镜糕者则只沉默,好似深沉。
     卖镜糕者操作的是一套像女人粉饼样大小的笼具,高若一指。笼里有屉,过去的屉是竹制,现在则用铁片儿。一套数十只小笼叠起成为一套。镜糕的用料是糯米,先是研磨成细粉,填充小笼,用板子压实在,一摞套起后上锅气蒸。小笼最顶一只有盖儿,盖似钟钮,是唯一穆斯林风格所在。蒸镜糕时间极短,真是了眨眼工夫,那钟钮就做哨音而响,孩子们大抵是寻着那哨音来的,卖镜糕的推车前就人声闹起。大人则不去,大概是为了害羞。袖珍的,小气的吃食总也不能和男人联系。镜糕就像凉皮子为女人所喜一样成为孩子们的专宠,大人对镜糕是极少光顾的……
——和雪芽儿《故乡的香烟糖

  把糖叫做“洋糖”。
  加了“洋”字的东西还有“洋火”、“洋缄”、“洋胰子”等等。是指从外国来的,是洋人使的。老人们是这样叫的,随着他们的离世,称呼里加洋字的越来越少,后来就几乎绝迹。
  现在不再有人叫糖作洋糖了。随着生活品位的改变,亦随年龄的增长,糖在生活里的比重也渐渐淡隐。然,洋糖的字眼却保留着,且有了清晰的趋势。这实在奇怪得可以呀。
  小时候,最爱我的外爷拉着我手,“走,带我娃去买洋糖。”我就欢呼雀跃。
  大院里的叔叔两手攒成拳,伸到我面前,说:“猜猜,哪个里头有洋糖,猜对是你的。”我去猜左手,左手没有,我说叫我看看另外的手,那手里其实也没有,全空。从此恨那叔叔。
  小时候的压岁钱是一毛两毛,一块就是大数儿了,钱的纸张很新。过年的那些日子里,钱就攒在手里,纸钱被攒得汗湿,后来汗湿的纸钱干了,后来又湿了,后来又干……不为别的,妈妈说攒好了,带我去街上买洋糖,钱就一直攒在小手里……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63095623.jpg     究竟是“肉夹馍”还是“馍夹肉”?究竟是“蒜蘸面”还是“面蘸蒜”?这样一些问题就仿佛“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疑问一样,成为萦绕在陕西吃食系列里多年不解的有趣话题。其实细想想,怎么都是合理,只不过是陕西方言,这个中国最古老的语言的习惯运用而已。
     现在,随着经济的流通和向来厮守关中不出关(潼关)的陕西人的“东南飞”,瓤皮儿(凉皮子)、牛羊肉泡、肉夹馍已经火遍神州。全国城乡的街道上也时常见得到除“四川小吃”、“杭州小吃”外的“陕西风味”了。有理由相信,不久的将来,有着“秦馔”菜系为后盾的陕西美食必将在神州光大。
     陕西小吃的一大特点是简捷,实际不过是粗犷。前两天说到过“油泼辣子biang biang面”的做法和吃法。那看起来手续不过一煮(煮面)、二泼(油泼辣面)、三哧啦,三道手续而已。现在要说的“蒜蘸面”则更是简捷,两道手,先是煮面,后将面条去蘸了汁子便可享用。万事总有个来由,如此简便,想必前期的准备也不寻常。下面我就说说我今夜里一次“蒜蘸面”的制作经历好罢……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9926556.jpg     仓颉造字,为天下公认。“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旬子·解蔽》]。但仓颉造字是个传说。
     流传下来的造字说,凡帝王行为者则多真实,虽不是仓颉那样规模造字。帝王的造字也多是造些个别字词,并且为帝王专用,基本没有实用价值。也许因此,帝王的字寿命往往短极,实用范围亦窄,影响人众极其有限,有的不过是王者的自我欣赏,有,胜于无。比如武则天造的一个“曌”字,此字念“照”[zhào音]。武则天自小名武照。当政后将照字造成“曌”,表示日月当空,阴阳统一的意义。“唐,天后以曌代照。”[宋/郭忠恕/《配觿》]
     “照”、“曌”之改我在乾陵看到过详细记载,但也是旅游事业所为,亦真亦假,难见出处,就总有迷惑。据说武改的字还多,有二十多个,比如照、臣、君、月、年、日、星、载、圣、人、初、授、证、天、地、正、国等,均被改造。只是过于狭窄和“专用”,现在是很难从计算机和词典中找到改后的字了。
     有一种造字,很是了得,它即不是仓颉所为,也不是帝王旨意,他是“人民造字”。顾名思义,字是人民所造。人民是谁?当然芸芸众生者。众生者,又多指许多的“无知无识”之人。人民大众的造字不为治学,不为帝王式的雅趣。人民的造字倒是看中传播的意义,并且自造字初始就只为信息的传递。也因此人民的造字随时随地生出,又随时随地地消亡,孰消孰长,全在人民是否乐意。一但人民认可,它将永世流传……
     “你们陕西人开了家大锅骨头店。”她对我说。她是北京人,对陕西却有特殊感情,时常在我面前说道些京城里的陕西事儿。首要说的就是吃食,其次也说说陕西在京的文化人,比如说到文艺评论家雷达,说到郭达……似乎他们之间非常熟悉。这次她告诉我的却是“陕西人开了家大锅骨头店”的事儿了。听起来,这事儿也的确值得说道,尽管说那是陕西人开的——一家父子俩——但陕西当地却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9472880.jpg不曾听说过“大锅骨头店”的吃法。
     我想她所说“大锅骨头店”大概是借了东北人啃大骨头的印象,或者是借了北京人吃羊脊骨炖制的羊蝎子的印象。囫囵地将大块骨头置锅中加汤猛炖,又不甚讲究地使大个儿的盆具盛上,邀请最是哥们儿的三个五个,用手去盆里痛快地取用……
     陕西人开的这家“大锅骨头店”却不是北京人和东北人那样。
     我叫她再多方打探,今天她电话告诉我那是开办在北京的西北旺一带的一家小馆子,名叫“倒回皮儿”。我就专程去了西北旺。
     据说“倒回皮儿”的大骨头吃法怪异——除了采用猪骨头而非羊骨头外,尚有例外:将啃罢吃尽的剩余骨头集中回收,陕西老板再将骨头用量器邀过,按量,且按约定价格回收,返回于顾客的真的是钱,也就是说那干骨头是有了价值的。从总价里扣除了骨头的价格,剩余的才是你该付的消费实价……
     天下各方之人说起自己的故乡,大抵会为自认为独具的吃食而傲世。因此有“吃在四川”,“吃在广州”的著名,亦有“吃在某某、某某、某地某地”的另外说法,那另外不一定就是四川,就是广州了。你不必试图撼动这些说法而说出个其它,那将无望。当听到这些个说法时,你亦不必与说者起急。人们对于自己地方的吃食之爱是带有感性的偏执,不一定理性,不一定客观,也不一定能讲出个什么叫做理由的东西的,抑或子午寅卯,这就是乡恋。乡恋是有力量的,是不可规避的,是令人畏惧的,是精神的原子弹。人都有自家故土,因此人人在自心底都有意无意地捍卫着那样一爿属于自己的天地。
     北京人在此方面似乎低调,不是因为此地没有吃食,恰相反,为北京人骄傲的亦有诸多,例如豌豆黄,例如艾窝窝,例如驴打滚,例如炒肝儿、灌肠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