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S的心情很糟糕。
  S对对我说:我们就是工人,到处去做工,做完了就转场,飘来飘去,没有固定的窝儿……
  我听S的口音猜是东北人,对此,S始终没有正面承认。这样就给我一个印象——S和他的工友们是没有家庭概念之人,他们就此永远徘徊在城市的街道。
  S和他的工友们就住在鼓楼下方一处被大墙遮掩着的废墟上,我是从鼓楼上看见那里的。后来我下了鼓楼,走到大墙后面。
  这些年,北京的城市改造工程之一就是明线入地——将近百年来一直沿袭着的高空架线形式改由入地走了管道。如此,街面上搭眼看去,似乎清爽,似乎整洁。在我印象中,这就是城市现代化的标志之一。
  S和他的工友们做的就是这个工程。我也因此联想,当一根根电杆上的繁复电线被清理清楚后,又一根根电杆被放倒后,S的转场日就又到了。不过这些天四川发生地震,就让人不禁担心:但凡地震,线路入地岂不麻烦?更甚者将酿大难!

     最后一次记述小人物马小林是在去年的6月23日,那一篇Blog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马小林这个人物的出现。之后,他失踪了。真的就好象流行的说法——人间蒸发。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没有任何一种可以与他保持联系的方法!
     的确,在我们城市人的身边,尽管你可以天天发现这样与你的生活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的小人物存在着,你也可以对他们施以你们认为中的人道援助,但是你和他们真的就有了息息相关吗?
     就在昨天,一列开往大别山的科技支援列车从北京出发了。车上拉了数百台电脑,拉了一些其它物资,又拉了一车的“科学家”,据说千里迢迢是要到外省一趟……电视荧屏上,鲜花簇拥着列车,车窗里绽开出一张张可以看出满心欢喜的人脸。拍照、留影、大声地玩笑。再过数天,这列车就又会开回北京。站台上,会有有组织地前来欢迎的人群,有鲜花,有锣鼓震天价响,车上下来的人带着大的包,小的包,会有更大的,被神秘包裹着的物件从车上卸下,他们会钻入等在车站外面的私车里,疾驶而去,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当晚,会有无数的人在灯下历数此行山里的观感,那又不外乎对农村卫生恶习的嘲弄,对乡下现在还有人过着似乎不是新闻台里所说的“幸福生活”的感慨……这个政府始终解决不了矛盾的两方这个话题,《矛盾论》也只流于“论”而无“治”。“一帮一”、“一对儿红”、“帮学带”自打延安做起,做了半个世纪,却最终发现培育出的是几代人的虚伪成性,中国人的传统内敛终而演化成为内耗、内斗,以至内战。矛与盾越发复杂。
     记得最清楚的一句出自马小林的话是“那是国家的事情。”这句话在网端亦常听到——“你找死啊!”、“你管好自己好了,国家的事情哪要你们说三道四?”、“伪民主啊你是。”
     马小林的事情却与国家息息相关。
     这次我真的看见了马小林!是在他失踪近乎一年之后……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6883924.jpg     海淀区政府教委发布“坚决取缔外来人员子女学校”的命令刚过去几天,政府不过像是打了一个饱嗝,现在又公然修正了取缔令,改口为“暂不强制取缔”。从而以事实证明,政府有时候也和常人一样,放屁、打嗝,再平常不过!
     取缔令认定有些民工学校是非法办学,具体如无照经营,如办学条件不完善,如校舍有安全隐患等,更有具体到办校要具备200米以上跑道条件等……
     且不论一个穷人穷到衣不裹体,饥不择食,却要在人面前美美地打个饱嗝以示富足的可悲,从五十周年国家大庆那年耗巨资修正街道门庭的虚伪开始,北京城就有了这样做穷人的可悲。这事情就且不多说,单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颁布所谓政策法规、办法、条例、禁令等等就是直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规章制定程序条例》里规定的“规章制定程序条例”……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2431770.jpg     晓兵写城市民工成为专长,拿他的话说:“我对民工境遇有着切身之感。”
     晓兵写电视剧《民工》(32集),后来该剧在全国各卫星电视热播,却没有在北京(中央台)获得播出。官方意见看起来很有意思——出了北京,任意地方台可以播出。似乎地方上即是外国,到北京来的将是各国使节,中外人士,国际事务频繁,是首善之区,一切将代表着中国形象……这个说法凡是中国人都多少明白其内里。无非是北京的面子要光,北京的秩序要好,其言行举止均涉及国家大政,是国家的名片。后来似乎北京就光鲜了许多,治安也似乎好些,据说人的素质也高,而北京地域以外的地方就不是了中国。
     因此电视剧《民工》就显然另类。写民工难道就只有那么悲悲苦苦吗?怎么闹工资就非要有血有泪,动刀动枪呢?写民工捞生活怎么就像是20年代上海滩的黄包车夫呢?写劳资矛盾怎么就像是林祥谦率众闹工潮呢?
     谁都明白,谁又都不承认。后来连总理都不得不做表率代为民工讨薪了,可是总理又只有一个!
     传媒向来配合政府,每每讨薪旺季到临,相应的节目纷纷出笼——有民工面对镜头激动地泪花:“这下可好啦,回家有交代啦!”、“钱有了,我要回家收麦子啦。”、“回家给孩子,孩子妈好好买些东西,团圆团圆。”,年轻的则说要“回家娶媳妇。”……媒体就有了统计数字:“政府工作报告前后提到XX次‘民工’二字。”、“北京市今年民工工资发放率达到95%。”……镜头就做个特写,粗大的民工手数钱,哗哗地……
     年尾,照例有民工站立街头等待着几乎无望的薪水……
     法律总是滞后,为民工讨薪的总理只让人想起1911年前出了个包青天而受万民仰慕。中国的治理怎么就像是唐朝宋朝元明清呢?国家的机器不运作,做着的依旧是那操作机器的人。
     广播电台有病,就老是一句“现在人民生活好了!”成为主持人的口头禅。事情却该出的继续出着,压下这头,浮出了那头,似乎无穷无尽。长久生活在京城莺歌燕舞阵里的人绝难想象北京以外的事情。
     多亏有了一本收藏——“一个民工的月帐本”照录如下:
 
     五月份总收入:770元
     房租:50元(4个人合租了一间房);
     伙食费:140元(早饭一元,中饭4元,管饱不管好的那种)
     买菜:27元(7个人每天轮流买菜,一起做饭吃)
     买米:15元(本来自家有米,但来回的车费比买米还贵)
     日用:30元(包括油、盐、纸等)
     买烟:20元(2元一包的那种,三天一包)
     通讯费:17元(包括10元的寻呼台服务费)
     交通费,3元(日常交通基本靠走)
     给儿子生活费:200元(在县里读高中)
     给老婆买件衣服:20元(半年没给她买新衣服了)
     寄回家:150元(存起来给儿子念书)
     给母亲看病:50元(药费三兄妹分担)
     意外支出:60元(一次为了抢活横穿马路被罚款10元,一次挑东西碰着一小青年,被敲诈了50元的洗衣费)

     晓兵下面计划的还是写民工,这些日我从他那里讨来了《民工》32集全套DVD,作为一个生活在京城圈里,受中南海羽翼庇护下的人打算恶补因为不叫在京城播出而缺欠的认识。京城非但看不到,还满眼里只看见一片阳光灿烂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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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1099301.gif     最后一次对小人物马小林——穆斯林小伙儿,烤羊肉的,年轻,会憨笑,不傻,纯——关注,是我动用非常专业的摄录设备去做他的片子……
     马小林那时显得尴尬,拿他的话说:“从没有遇见这样的,这得花多少钱?”
     当然没有要马小林的钱,尽管设备的起用费用不菲,餐馆位置背阴,又带了新闻灯,跟了助手。照例又有些围观人群。问是新闻人物吗?这小伙子咋啦?看起来小伙子形象不错……
     我说:是在玩。相信谁也不相信。
     这些的确是有点夸张,没有谁要这条新闻,也非工作计划。过去给马小林拍过照片;也把他收到我做系列小人物“马小林事件”特写里;把马小林写成文字,放到网上,记入Blog……这些他并不知道。他不上网,那是另外世界的热衷,马小林的世界注定是在烟与火交织的烤肉箱前圈定。
     做“后期”的时候,我没能预料到的是片子的背景音乐,大概这个世界还没有为底层找生活的人做有特定音响。这样就有了关于烤羊肉的穆斯林马小林的默片。
     片子编完之时,得知消息:北京又掀起一个取缔烤肉营生的行动……
     在许多的藏民小贩中间,他是例外的一个。
     我说的是亚运村一带近乎失控的少数民族经商大军。这是些貌似藏民的人们,主要售卖的是样式几近原生态的廉价首饰,有以植物种子替代的手镯,有以人造玛瑙串起来的项链……也有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一串串动物牙齿凿孔后连缀起来的饰物,牙齿是不规则的,颜色亦不均匀,像是有门齿,像是有槽牙,最顶端的项缀儿则以一颗巨大无比又野性足够的犬齿充当。有一种最具震撼的是藏羚羊头骨带出着修长的头角,不知道是否是真实的,但立刻联想到的无疑是陆川的电影《可可西里》。我就此问过那卖藏羚羊头骨的藏民:“这是电影可可西里中上演的那种羚羊头骨吗?”藏民并不领会,“什么电影可可西里……是藏羚羊……”显得十分木纳。
     我有些失望,有人说这些人只是四川一带的汉民,并非真实的藏民,就好象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彩云之南,云雾山中之茶货的边民,也只不过是演技不错的汉族平民……
     卖藏货的人已经在一个阶段里渲染了亚运村繁华的街道。若不是没有固定的摊位,会疑惑是新兴的藏货一条街正在兴起……
     过北辰购物北侧的停车场,已是华灯初上。本已疲惫,匆匆而行,赶去家里要歇息,却又不放过要看这里车场上的两个兄弟。
     俩兄弟年龄相差不过一岁,看起来没有区分,却做的行当有所不同,就成了我辨认他们的标志。
     当弟弟的卖巴西龟,在车场东口;做哥哥的卖盗版书,在车场的西口。不知道的人也不知道那是兄弟俩,我则因了买了弟弟的龟养在家中,又常去哥哥那里淘假的书,又在写人民的时候把他们做了街头人民去写,就自认为很是了解他们。
     弟弟在车场东口卖巴西龟,那龟小小的,做餐吃嫌少,做补品入药,又似不明来路。只听说此龟是供人观赏,没有派甚大的用场。弟弟就站了街边上,不遗余力地向着过往的孩子们招摇,那是给孩子旁边走着的大人们做敲打。小孩子闹了,大人们烦了,就无奈地问弟弟多少钱一只?弟弟说:“小的八元,大的十五,尚可商量,还有龟饲料价值三元做了奉送。”弟弟的买卖就开张了……
     我是今年冬天搬进亚运村附近的一处小区里的。
     刚来那天突遇天下大雪。鹅绒一样的雪花瞬间把我的住所窗户糊了起来。我就透过雪和冰的花纹去看到了窗外面一个奇怪的场景……
     在对面楼角上怪弯的地方,有一处似乎避风,就有一只猫在寒风里做毛骨悚然状。那一片猫的领地还有戳着枯萎了花枝的陶土盆儿,一把看似被遗弃了的破藤椅子,昨天还见得四围里一片虽已荒芜了的观赏草儿,这时候也被白雪覆盖……除此,那一爿寒冷地带就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孤独着。
     那是个街头理发匠,做着这个城市里日益没落的一项古老的手工业活动。从昨天我搬来时起,他就在那里。若不是此刻无所事事,我是大概不会关注他的存在的,但在我现在看见他的存在的时候,我相信他是一直在这里的,一年,二年,甚至十年……但他的存在的确对于这个日益现代的城市来说犹如一只木桌上的楔子,不能被很多人注意,也不被熟视。
     那时候,雪小了些。他就走到那避风地的中间,打扫那破藤椅,猫也出来了,迈动猫步,在那匠人脚下转悠。那匠人把椅上的雪拍打干净,坐上,前后地豁动,似乎是掂量那椅子的结实。他把周围的积雪打扫干净,却让自己肩头的雪存在着,好似忘我。我就奇怪他那工作,何以那样紧迫?何以要争分夺秒?是在这样的雪天,即使你要开张,可是也没有人会去雪天里剃头。他就一直那样坐着。
     听邻居说这样的事情在他已经很久,出于好奇,我走下楼去,走近他的剃头摊子。
     那天,我是和他一样的怪人,在大雪过后的寒天下,请他为我剃头……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4201768.jpg     昨儿下午过厂洼街,见“都市家常菜餐馆”门前的烤肉摊上挂出一牌子“阿旦烤羊肉”,大惑!难道烤肉的穆斯林小伙子,我的“小人物”系列人物之一的马小林又故地复出不成?不是马小林前些日子去了北城的牡丹园小区么?不是再早因为眼前这地儿的附近居民忍受不了空气里烤肉香气的挑衅而搬兵工商赶走了马小林么?不是马小林几次意欲回归而不成,只说是伺机再来而暂时不能来么?怎么就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我尚在迟疑,就忽然注意到那烤肉炉子上方的牌子里有了不一样的内容,是“阿旦烤羊肉”,而并非“阿丹烤羊肉”。“旦”与“丹”的一字之差,让我难以确定这个阿旦就是那个阿丹——阿丹杜利亚。不过我心底是有了谱的,想来也八就不离十吧。若是阿丹回了这里,离我的公司如此之近,仅在小街的对面,岂不幸事!
     这里的餐馆就是阿丹的北京女友斯斯儿的爸爸经营的那家馆子。想必是托了斯斯儿的面子,想必是这个爸爸认为阿丹的烤肉就是不错,想必是斯斯的爸爸因了那一场孩子们情爱的波涛汹涌,已经改变了观念……都是不定!我想我该等等那或许的阿丹。我就等了。
     阿丹的故事不过是我的艺术人物素材记录,一篇两篇,渐成多篇,我就后改作系列,再后来看的人似乎有了规模,对穆斯林小伙子阿丹杜利亚在京城的小小命运也有了些牵挂,而我的写也似乎出乎意料的兴趣昂然。我把马小林做了我的生活中人,马小林与我的交往也非必一般的接近。
     我等了……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3045726.jpg     车过大屯,一直不愿意想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马小林烤肉摊子所在地儿的餐馆房屋正在消失,就好象是被魔鬼之手轻轻一撸,没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块砖头,一张招牌,甚至是一张纸片子。可以想象,走近去,甚至闻不到一丝儿烤肉的余香……
     我急忙下车,走过马路,登上台阶,我的步履渐迟渐缓……
     整条街的数家餐馆都在拆毁,却唯有马小林所在餐馆被拆得最最干净,好象一只鞋盒儿,盖子丢了,盒儿里空空,鞋子被主人已经穿走,穿鞋的主人又去了哪里呢……
     隔壁的餐馆尚在苟延,趁大早上没有工商干涉在卖豆浆、油条。其实这样的拆迁之地大抵不会招来工商局的关心。不是也因此有了“拆迁产业”么?一些经验者专找城市拆迁中的地方,寻一破屋子,稍事打点,挂一招幌,就此开张。尤其可以美其名曰“大拆迁,大甩卖!”、“接上级通知:一天里拆完,货物白倒啊!”第二天还来,还是那个招幌,直到推土机来挖地基的那天。
     我问卖豆浆的:“阿丹呢?”
     对方摇头,说不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我就掏出相机连续拍摄阿丹的烤肉摊子上那些废墟。
     前些天我来吃马小林的烤肉,马小林似乎神情惶惑。我要了6串,他却烤了八串,有人来点肉,要了羊肉、要了板筋,还要了两只羊腰子,马小林却只烤了羊肉、板筋,忘了腰子,耽搁了客人的美食,客人竟在马小林身后无辜站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