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句山东人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卧龙岗偶遇陕北榆林来的俩乡党,女人,年岁三十上下,一律学蒙人妇女,用枕巾把头粘粘实实地包了,只露脸,脸上又带口罩,就只好剩一双女人的大眼看世界。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284343.jpg     得知我从京城来,又是陕西祖籍,顿时亲了一截。“兄弟,你们日子过得好呀,哪像我们跑运远地路,就为了几个钱。”俩陕北女人专做由煤里拣石头的活儿,卧龙岗的女人大多都干这个。
     我解释说,我也不安生,要不去了京城干啥!
     俩女人在寒风里直抖擞,说要忙干活,要不更冷。顺便给我撂了一句:“你去那头问问……”手一指,只见远方尘烟弥漫,遮天闭日。又指指另外一边,道:“那边更精彩!”
     我听到“精彩”俩字,认定对方多少是有文化。不在字面,而在意会,我的心思她们是领会的呀,我便顺着精彩寻去……
     “精彩”的入口处是堆得和山一样大小的石渣,为了挖出煤层,是要挖走比煤更多的石渣和山土的。两年前,当人们蜂拥而至,打破了这小山镇的安静时,就立刻引起社会各界纷纷指责。一时间四野里遍地开花,私采滥挖成风,有点钱的,只和村上打个交道就立刻上马。按照有关政策,这样植被性质的地方是要做出一定回填的,即挖过后要以同样的手段将渣土回填被挖处,以利植被复生。但是政策总是纸上的东西,这个国家的执行力多年来是一直有问题的。如今面面上看是被暂时止住了,也在卧龙岗山凹里看得见赫赫然被封锁的已开采矿场,但那更像是给上边人看的样板。更多的聪明交易全转入了地下。而转入地下的先决则是经手者均得益……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243152.jpg     卧龙岗,一个叫人们提起就谈龙变色的地名。
     还是在三百里外的巴音淖尔时,我第一次听人说到卧龙岗这个名儿,说起它的人仿佛说起一场灾难,透着惊悚,又有几分嘲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要是从旁边走过,不出百米,你先变了黑炭。”“私人只要有钱,你就去开采吧。”
     后来我就一路问着去了卧龙岗,那里成了我的唯一目标。
     卧龙岗位于棋盘井镇西北二十里不到的地方。一出棋盘井镇就开始感觉出了开矿对于这个千年小镇的影响。问路的时候,一位小镇警察不无自豪地对我说:“棋盘井镇盛产硅矿,被称做硅都。”其实,这里何止只产硅矿?还产煤、白灰(石灰岩)等等。因此只见与镇相连的山峦早早被开采成一草不长的白色土峰。一路走去,公路亦被往来运矿的大型货运车辆碾压得断断续续,坑坑凹凹,甚至有山水覆过路面成为水路。车来扬灰尘一片,铺天盖地,三米开外不见人影儿,待车过又见远山,白烟缭绕,风枪声,爆破声,空气压缩机的声音与重型卡车的机器声交织一气。真仿佛误入了战场。
     我到卧龙岗的时候,见这里已成了一座大煤场。早先的小镇居民已被迫外迁,从残留的建筑废墟上还可见当年的人烟痕迹。从方圆几公里的这一片山中凹地上还可以看出曾经是山青水秀,有小河流过,有山峦成天然屏障的人居残影。而我此刻停留的脚下,小河已成黑水,几近断流。河旁随意搭建的破棚烂屋,在污浊的空气里艰难喘息。所见人口,多是来自天南海北,有西边紧邻的陕北榆林、定边人,有遥远南方来的江浙人,还有中原来的河南人……
     如今这一片凹地平川已成煤炭的精选场,经过初步整理的成品煤就由此运往全国各地。一些第一级的交易也在这个川地里的旮旯拐角里一桩桩成交。因此在这样叫人难以驻足的地方更经常可以看到的是挂着蒙牌,甚至也有它省车牌的小轿车不惜路面的颠簸,时隐时现……
     “卧龙岗算是毁了!”这是我在卧龙岗问起当年此地情形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感叹……
      云冈村村民的酒会是我花了136元置办的,地点就在云冈石窟大门前路南的一家饭馆。
      预约的人没有来齐,至少旅社东家的老婆没来,原本说带我搭乘摩的去私矿的一个小伙子没来。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88701883.jpg这是我预料到的,在约人的过程里,我始终感觉到人们的一种情绪——“你是做啥的?”、“你问这些,你是记者?你会报道?”我解释说并非记者,我只是个研究者,自由人,考察者。我知道他们不一明白,就补充道:“我是替百姓说话的。”不论我说得多么技巧,多么的花哨,村民们只听我最后的一个解释,就顿然轻松起来。那就好,敢说为百姓代言的,咱就没有啥不敢说的。
      到场的一是个小伙子,问起他现在在干什么,见他支吾者,很难启齿,我不再追问。另一位是旅社的东家,那个胖女人的老公。叫这位做老公的来不太容易,我把十元钱先塞给她,她接钱的时候丝毫不带掩饰,迅速地接过,顺手往高耸的巨乳间那条肉逢里塞进,我没好意思正眼看,待再看时,钱已经放妥,好象只是往里一丢,我明白事情已经搞妥,她的老公20年前也在煤矿干。还有两位就是我在云冈村的好朋友,总是形影不离的小哥俩,也是亲自带我去了两家煤矿观察的那俩半大小子。到场最重要的人物,是已经六十一岁的老煤矿工G,他人显瘦弱,却精神,皮肤黝黑,但却很讲究干净。原谅我这里只能称呼他为G。G说:你问什么都可以,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既是国营大矿的身份,又在私人煤窑打工。这个G的谈话有点口若悬河的味道,且有点夸夸其谈,从直率里透着无所顾忌,他自己就说自己是“解放前的也干啦,解放后的也干啦,经历过大跃进,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经历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现在老啦,是村里最老的还在干活的人,因此啥都敢说,啥都不怕。”我就问他:那你看现在的问题出在哪里?
      “风声大,雨点小。”G十分肯定地回答我道,“上边喊得是一套一套的,底下执行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88210065.jpg      我到云冈后,径直住进了与云冈石窟紧邻的云冈小村。那是一间由矿工世家开办的家庭旅社。男主人于二十年前还在矿上挖煤,用得是肩拉手提放火炮,又用小骡子把煤驮出地面的生产手段。再往上数,主人的父辈则是用锹扒,用筐盛,最后由人力把煤背出地面的手段在坑底挖了一辈子的煤。中国的百姓往往子承父业,代代相传,似乎永世难脱先人为自己定下的命运。后来主人的父亲在一次又累又渴时,爬出地面又爆饮凉水,“憋炸了肺,亡世而去。”
      我住下后,立刻和东家的小哥俩成为了好友。我问他们,还有可能也去煤矿上干吗?他们说,我父亲都不干二十年啦,现在在外面跑运输。同样,本地的人也大都不下矿了。我问为什么?他们不回答……后来我和小哥俩去石窟门前的旅游市场逛街,见他们帮小贩与老外对话,用的是简单外语,我才似乎明白点什么。
      我想起临出北京地界时,途经门头沟矿区,虽已禁止开采煤炭多年,但是黑窑仍然客观存在,而挖煤人从老板到工人几乎全部由外省来。我到山西后就了解到一个众所周知的情形:山西的煤是被浙江老板控制了大半的。而工人则来自四川、贵州、浙江等省乡下。
      我的时间有限,我想尽快融入人群,融入矿山。但事与愿违,第一天过去了,一无所成。第二天我在村子里四处游荡,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矿区的枝枝节节。回到旅社后,我思想了半宿,决定先去国家大矿看看。比如13矿、9矿等,据说那里有专门开放供参观的“形象矿坑”。我后来去了,见到的是和首钢几乎一模一样的厂区,一模一样的福利区规模,甚至墙上刷写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标语口号……
     由进入门头沟的那天起,一路上过王平,上雁翅、进军响,后又在斋堂休整,而后上了清水……这一路多的听来的关键词是“煤窝”、“又死人了”。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87139052.jpg    开始我当听错,这里又不是山西,不是大同,报纸上也从来听不来关于这里也会有那种专业里的事情。后来听的多了,路边上做买卖的农民,茶堂里提壶砌茶的小二,包括住店里那服务员的交头结耳、唧唧喳喳……我还是多少听出点眉目来——那个叫做“煤窝”的地方,有黑煤窑又死人啦!且一气死六个,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窑老板。
     我中途休息时,躲到山上隐蔽处上网,搜搜“煤窝”,没有!搜搜“矿难”,没有!真乃如今互联网上也有搜索不来的词语。感叹网络无万能!
     那夜,我住斋堂,是一家车马店一样的下层旅社,花费一宿20元,包一大间,仨床,且有电视做陪。有澡堂可嬉戏,另有一只儿童级小黑狗总往我屋里钻,大概看我穿着怪异……本想安稳一睡,却半夜有人敲门,问谁?像是东家女声,我忙撩起一条长裤遮身,边问:“甚事,这半夜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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