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前门流民部落里最牛之人。
  这大概也是他之所以一开始并不搭理我的原因。按他的意思:你问什么你?有什么好拍(照)的?你又能起什么作用?
  老张是北京人,土著,操一口标准北京口音。



  老张出生于1949年6月30日,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仅差仨月。后来的许多年里,人民就把他这一代人称作“和祖国同年”,而他们也为此着实自豪过许多年头。后来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就指得是老张这些人。再后来的1968年,老张赶上了上山下乡,为初中六八届,人称老三届。老张下乡的地方是在东北罗北县,当时是以建设兵团的名义……
  当得知温 家宝总理要亲往前门外探视城市生活无着落流浪乞讨人员居住情况的时候,部落里的流民们心情即有几分喜悦,又有几分紧张。
  来自邯郸峰峰矿,自小因在矿山玩耍遇事故致残的王玉海说“我说过的吧,总理是迟早要来的。97年长江大洪水,温总理亲自去宜昌视察;05年铜川矿难,温总理专程去现场,还下了矿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看望“11·28”矿难工人家属;今年南方雪灾,温总理又八天里三次去贵州视察灾民……”
  “我看危险,咱这算啥呀,能和雪灾比?影响市容,盲流,懒人,好吃懒做的社会闲杂!”老葛如是说,老葛年岁最大,今年69岁。
  山东的老尹向来胆儿小,这会儿却胸有成竹道“我看成,何况咱和温总理住得又近,他只要出门拐三道弯儿,到啦!”
  部落里更多的人则对这场对话冷漠,各自沉默着……
  温总理后来果真就出了中南海,拐了三个弯儿,步行到了前门外。事后央视的水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向总理提问“我注意到,您一天数次往民间探望,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着您的不辞辛苦?”温总理的回答言简意赅:“我是人民的儿子!”此为后话,暂放不表。
  温总理那天来前门外部落视察,北京的天气忽儿大晴,一年里已经是第286个达标天气里云蒸霞蔚,春意昂然。现场路过的人民群众亦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总理到人民中间来啦!”
  传统的媒体这回算是失职啦,负责要闻报道的各单位记者万万不能想到,温办负责新闻的官员授温总理之意竟然没有通知任何新闻单位追随采访,温总理是仿效了毛主席当年微服私访前门下廊坊头条民间小吃摊儿的方法,去了前门下……
  阴历年过,天气转暖,北京的街头今天骤然车多,人多起来,公车和私车仿佛忽然从地下一起冒了出来,争着抢着去到街上排队。
  我在北京静静地渡过了一个人的戊子年春节,一个人的春节算下来在十五年里至少有七次。年前去了毛乌素沙漠边沿的定边县,冒着大雪,出了车祸,事情亦办得不如事先所计划。但是片子却在紧锣密鼓地制作中,渴望年后可以公开。那个顽固的县政府,你就等着瞧吧,中国现在有叫草根的一群是要和你们一类较较劲的!
  这些天就读了一本书,是少时读过的西洋古典作品《约翰·克利斯朵夫》,闲时就独自去鸟巢转转,感受了一下没有人的鸟巢又是怎么个样子。眼见着年后又要上班了,就开始琢磨前门下的流民们大概也要回来了,我同他们对过话:我们所做慈善,并非为了逐你们到京城以外,要是认为在北京可以活得好些,那就过了年再来不迟。
  今天我决定前往前门查看。
  闹了个笑话:见了河北永清的葛老,向他打了个招呼:您好,年好啊!其实此前,葛老一直不与我对话,近两个月来,我来过多次,代表网民送来钱款、被褥、军大衣等等,却不见他脸上露出半点笑意,我甚至感觉他是在有意躲我,好象与我有仇。今天部落里只见他一人在活动,我错眼认他是年前接受我送来天津阎女士赠予年货的那位山东老安。按说他仍然不会搭理我吧,却意外发现他对我头次有了笑容。直到和他搭话一阵子后,我才反应出他不是那个老安。我便有了奇怪。
  “看你总不愿意搭理我,还以为我哪得罪了您。”我小心试探地说。
  “哪里哪里,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还送来了年货,我分到了一大包方便面。”他面露笑容地说,言辞间亦有老年男人的慈祥。我和老人攀谈片刻,才得知了他的部分情况——姓名:葛丁轮;年龄:69岁;祖籍:河北永清县曹家务乡支各庄……
  年关即至,在我的北京的寓所窗外已是一片爆竹声响,鸟巢工地的工人们也比前些天少了许多。我偶然瞥见有人在网上写了一句“不‘过年’的就不是中国人。”便有了说两句的兴致。
   过年的意思当然是指阴历除夕那晚上,以至到第二日的初一,之后的初二,又之后的初三、初四、初五,这样的说法和做法一直持续至十五,那就是正月十五元宵 节了。节在中国人看,绝非日历的简单一翻。在洋人看年底的节日大抵就是典庆的意义,多了些隆重、神圣,乃至宗教的仪式感。而在中国人看,年则是关,仪式的 感觉大抵不敌关口般的严峻。过年的这些日子里倘若没有若何若何,来年里就将会若何若何。比如灾难的预示,比如发财的祈愿,比如五谷丰登的奠基,更比如避斜 驱恶的信念筑定。也因此派生出许多标志性物件,如有窗花、门神、炮仗、红腰带等,那意思是“我是这样做过了”的炫耀与标榜。
在中国人,过年就是极为严重的事情了!
   中国却有许多的人不能过年,1949年的毛 泽东革命,在参与其中的子弟兵们看来,不过可以有年可过,有饺子可吃而已。在他们看就少了些主义,少了些伟大 理想。这就好象毛 泽东与蒋介石们的共识:重要的是粮食问题,粮食决定天下归属。而主义则与百姓八秆子难以打着。后来的17年,毛 泽东解决不好粮食问题,幸 好社会主义寻到了一条理想加大棒的施政技巧。关于这个中国早有成语“望梅止渴”,至少梅在远方,好比理想,理想谁也见著不着,便可以尽兴描绘出五彩斑斓, 令一代代可以为其奔命不疲。望梅止渴至少比赫鲁晓夫的“土豆加牛肉”强些,赫氏则公然把理想指认为现实,笨了点儿……
  到达二楼村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把屁股坐热——其实也坐不热,尽管为我们的到来屋子里早早架起了火炉子,但温度仍然在零下——几个外籍摄像人员就迫不及待地前后忙碌,卸载设备、查看场地,攒一起嘀哩咕噜地商讨起拍摄细节了。石大伯对我说要去叫队上的干部来同坐,见见我们。我有些担心“他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吗?”不知为什么我一听是干部就要往这里想。石大伯说“是自己人,放心,他也是受害人呀。”
  石大伯去找队干部了,我和石大伯的儿子石占国谈起去年我离开二楼村后这里发生的事情……
  “你刚走,最多两天,毒水就溢出来了,直接向我们村子逼来……”
  那段时间陕北的天气我还记得,我是冒着雨走出沙漠的“我推自行车临出门,石伯招呼来了全家,有二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还来了些壮年男人,足足七八个为我送行,一路走出百十米到草原的泥路上,石伯最后告别的话是:‘看你就是个办实事的人,你把这个事办了,就了了我地心思。要啥你就说,我谁也不怕,大不了拿抢把我打了,不活了,活也活够了,把这些狗日地非要告了不可……’”[自《定边老汉“石生活”的心事(上)[西行笔记-30] 》]。接下来我向东进,经靖边,过横山,下绥德、米脂、延安,直往西安终点骑行,但此段千里路上我是一直冒着雨行走的。我只知我的路行艰苦,却万万不曾想,常年旱天的陕北正为这场连阴之雨付出着代价。
  “天雨下到毒水湖里,水就漫了出来。”石占国继续讲述,“我们四队常年在家的人并不多,都外出找钱去了,那几天家家把人都叫了回来,总共有百十号人,一起堵水。堵水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用铁锨,人工堆土,其它啥也别想干了。后来水就绕着村子外沿走了。现在你去看,水虽然冻住了,但能看见正好把村子围了半圈。眼看要开春,到时候雪一化,冰一开,还不知道要出啥事呢……
  在前门下的流民部落里,有一个始终对我怀着戒心的老人,以至我之前一直未能打听出他的具体情况,包括姓名、来路、流浪起始事因。每每去部落,他似乎总要背对着我,我曾主动和他搭话,他也只是沉默以对。我问过老王,老王的解释是“他脑子大概有点毛病……”我受网友委托给他送衣送食,他亦扭过头去不作搭理。我心想:这倒像是个孩童,使性子,赌气。一月来我无数次地去往前门,却总也不能与他沟通。
  自29日从毛乌素沙漠二楼村回来,今天我是第一次去前门。任务两件:一是把天津的阎女士(原谅做这种事情的人都不愿意留下完全的名姓)快递来的一大箱子年货送去部落分发大家;二是该解决部落民的返乡事宜,不是已经到年关了嘛。
  阎女士是在我26日去二楼村前来的电话,希望在我返回北京的那天快递过来年货。果然1月31日就接到邮政电话,今天就看到了货箱。箱子真大,光是从商店里一点一点买来那些好吃好喝,再装箱子,以至装得没有半丝缝隙,再送到邮政点……一位女士之所为,令我感动。
  打开箱子清点——大盒庄饼干:2箱 / 大整庄方便面10大包 / 雕牌肥皂10块 / 香瓜子四包 / 糖果二斤 / 花生……
  22日,上午十点,我还在班上。忽然王(邯郸人氏)从前门流民部落打来电话:“快来看看我们吧,救助站刚刚来过,把棚子全拆了,现在这里狼藉一片……他们来的时候啥也不说,走的时候还把两个老人拉走了。”
  “是强行拉走的吗?”我有些半信半疑。
  “是的,他们不想走,硬是拉到了车上。”老王说。
  “是公安,还是救助站,你说清楚点儿。”我还是有些犹疑。之前,我和救助站通过话,态度尚好,我说“如果救助站能够救助到底的话,那么网友捐的部分善款是否可以由你们代为保管,代为发放?”我想我们的目标该是一致。对方称“这个倒是个新问题,我们要研究研究……”
  后来我没有再和他们联系,因为在流民部落现场我得到的调查结果是:没有一个流浪人愿意被救助站救助。
  事情很蹊跷,我也无从了解透彻,只从流民口中获取的情况来做分析。他们被救助站救助的顾虑是多方面的:虐待、歧视、厉声训斥,这些还只是表面的,更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旦被遣返,将面临的是常人想象不到的绝境。比如按温 家宝03年颁布的381号法令,救助要救助到底,直到将收容人员送返当地并且直接交由地方政府安排。事实上,所谓“安排”几乎一律变成了“处理”、“处置”。一些打击报复的事情时有发生。另一些人员则是因为身体残疾,而在乡下目前几乎没有生路可寻,就连拣拾饮料瓶子这样的美差在地方上也几乎是一个幻想。而在北京这样的消费大城市,辛苦一天尚可收获10到20元的收入。另外则有个别流浪人员有明显的抗拒情绪,问其原因,几乎不做任何回答……
老虎庙按
  我的远在西安的三线战友们也行动了起来。
  他们利用周末的日子去往街头,访贫问苦,体恤民情。给他们送衣送被,留下钱财……
  我为我的战友所感动,我转来了他们在自己的论坛里讨论这些事情的一篇文章,内容记叙了此次行动的过程。

  果然下了雪!
  站在东四环的高层,但见水泥丛林的大楼群一律披上了浅的白色,相信随着夜的逐渐接近,这样的雪会积累起来,更白、更厚、天也会更冷,成为小孩子们的喜欢。我因此羡慕孩子们的无忧无虑,并且这样的无忧无虑正在被大龄化,以至同事里的“成人”给我的感觉恍惚也是些孩子呢。
  在拥挤的雪流里,人们匆匆赶着回归,不久,这里的街上会不再有人走动。雪更厚,天更冷,而屋檐下的万家灯火则纵然齐放,温柔之乡的梦是从那时候开始……
  我又到了前门的流浪人部落。自九号那天这里被第一次强拆后,一切又开始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我不能想象在如此雪天里人们是怎么过活着的,我因此迫不及待。夜里八点前后我赶到了前门。
  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昨夜所见的篝火,除了隔墙所见的华灯天光以外,这里则是一片死静。我意外发现雪天的空间能见度非常之好,因此在好几张照片里我清晰地拍到了大前门、正阳门、老火车站、毛主席纪念堂,以及近景里黑黝黝的流浪人部落同在一起的照片。
  在部落里,高高低低着的是前门外拆建工地的堆土,耸起在天光里,可以清晰看到轮廓的是正在被拆掉的百年老屋,部落里的“窝棚格子”更显出劫难之后的破败,三两间格子是被烂纸破布掩盖起来的,上面压着砖头,像是还有人住,更多的则是洞开着神秘莫测的窟窿……我静静地巡视在部落里,我没有打搅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他们是好不容易钻进了洞里,又仔细地遮掩好所有的缝隙,这时候大概正在依赖那仅有的体温,煎熬着另类世界里的温柔之乡的梦……
  下班后去了前门流民部落。
  天气预告:阴,有风,零下3至零下8度。之后转小雪。
  未来24小时里究竟什么时候下雪,无法预料。我走出位于东三环的办公室,经过cctv新址那座被人誉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斜塔,所有的私家小车都赶去主路排队,车的尾灯就一律在尾气的氤氲里恍恍惚惚了。公司里的小80后们也开始热心我的行动,嚷嚷着要和我同去前门看望,“天儿多冷啊,他们怎么就能在露天里渡过呢……”
  我们就同去了前门。
  今夜只有山东老尹一人独守部落,他在露天里燃烧起一堆篝火,见我们来了,老远就欢声地打起招呼。我们去了篝火旁,老尹正在火堆里拨拉着几只土豆,那几只小土豆被烤成半黑半白状,滚着一身的灰烬,但散发出的土豆特有的香气已经叫我的味觉兴奋不已。“改善改善生活,应该的。”我说。随我去的80后小女孩则热情着,“您好!”想必老尹要吃一小惊,这样甜蜜的问候又出自年轻的女孩子,竟全部给予的是他……
  我们走的时候我对同事说,他们需要这个,是人对他们的尊重,他们会感觉温暖,很温暖。我看出同事女孩儿在暗夜里兴奋着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