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冲击

      出定边约十多里,是砖井乡。砖井对于路人来说是陌生的,却知道那里有生产甜瓜的地方。
      十多年前,这里的农民从新疆引进这种旱瓜种子,在砖井乡的滩地上成功培育,后来就做大了,每年到这个时候,是砖井乡最最繁忙的日子,收获甜瓜成为当务之急。收获了还不到放心的时候,还要销。没有谁来“收公粮”,没有政策保障,更没有人敢打保票,包产又包销。因此砖井乡的农民开始经商,学着去和商人打交道,和小商小贩,直到和大商大贩,直到和远在外省外国的人做交易……
      砖井乡的农民亦农亦商,生活着两栖人的生活。
      我去砖井乡的时候,是十月,国庆节前夕。守在家里的农民都上了307国道,摆摊设点。沿路上可见随处搭建的简易棚子,有油毛毡做顶的,有汽车苫布做顶的,最简单的就是四根木棍挑起一张塑料布便开始了马路营生……

      在写《定边老汉“石生活”的心事(下)[西行笔记-30]》的时候,我准备了一段石大伯演示如何扎头巾的视频,只是在发的那一刻网络速度突然变慢,未能完成。现在就单独补放在这里。录象很短,似乎不过瘾,但这也许正说明了石大伯扎头巾的熟练程度。要知道他是扎头巾扎了七八十年的陕北老人了,能不快吗?
      那天我走过宁夏与陕西的地界,在陕西地界路边的一家餐馆里进餐,就此认识了石大伯。当我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被他那头顶上戴着的白色毛巾吸引了,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历时两月的千里之行终于是要在陕西的北部,那羊肚子毛巾的诞生地结束了。我忽然想到,那白色毛巾的标志不就是我的西行的一个里程碑吗?
      好了,不说这多许煽情。我想起曾有人和我探讨那扎在陕北老人头顶的毛巾的长度和扎法。当晚,我就住在石伯的家里,有机会看到了他取下毛巾的情形,我请他重新扎起,并且拍下了那过程。老人对我说,现在全县城也就我一个人戴它!是否像大伯所说呢,我无从考证,但是,在我之后几天的定边、安边、靖边三边之行里,的确是没有再看到过那影视片里时常出现的标志性的头饰——羊肚子毛巾。

第三件心事

      石伯的心事的确不是像他老说的那样“唯一一件”。而是至少三件。
      大约是七年前,国家派飞机来草原撒草籽,后来草原就成了牧羊的禁区。草原上第一次出现了警察,开着汽车四处巡游,发现有偷着放羊的,抓住了一只羊罚款30元,石伯就被罚过三只羊的钱。
      为什么牧民们要偷着放羊呢?
      国家说是为了草原生态平衡,为了固沙防尘,实行的是“退耕还林”、“禁牧圈养”的政策。从此羊要在圈定的羊圈里养,草原上拉起了铁丝网围起的网格以防止越界。
      国家给予牧民们一定的补偿,从华北,到山西,到内蒙古大草原,再到陕北高原,每亩地约120元到180元视地区不同而有差。牧区“禁牧圈养”亦有相似补偿。后来,草原上的草长起来了,农耕区的树也长大了,农民们却发现钱还没有到手,或者到手的不是那个数儿。农民们开始在自家的炕头上悄悄地议论,他们发现钱被县、乡、镇等各级政府中间截流,做了其它用场。这事儿中央也有觉察,后来就把钱放到了银行,只给农民一张卡自己去银行取。接下来款还是难到农民手中,原来各种各样的截流方法层出不穷,叫中央也防不胜防。后来农民的怨言就酿成了波及半个北中国的声势。老虎庙私访所到,无不见农民怨声载道——“中央的政策是好政策,就是地方上瞎搞。”“杂税全免,合作医疗,学校里两免一补……中央把好事做尽,却养肥了地方上的狼子野心。”……农民是善良地,谁对他好就说谁好,却总也弄不明白为啥中央就连好政策的执行都执行不了?这些大道理不要给农民讲,农民还是要坚持说中央“好得不得了”,这个无法改变。因此,地方上的政府和农民关系成了针尖对麦芒,以至许多地区形成尖锐对立。
      这是要出事的,迟早……

第二件心事

  题外话:昨日发表《定边老汉“石生活”的心事》之上,写字的乐趣尚在心间回味,今天却在去安边的路途中,与瓜农、小商贩、饭馆老板闲聊,使得那乐趣竟荡然无存。原本只是偶然提及“二楼村”的草原被污染一事,却不想对方听后反应竟多是些这样的话语——“那简直不是人生活的地方!”、“二楼的人还耗在那里等啥呢,等死?”……有一位则不说什么,只是笑,那笑在我看来很不舒服,带些鄙夷,带着些嘲弄。后来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二楼的人傻。”。我问为甚如此评价二楼的村民?他则不做解释!
  我忽然意识到了石伯那憨而厚道的脸庞上的苦楚绝非一般寻常,要顶着如此的社会嘲弄压力,倒似乎错在百姓。而又有谁体察过石伯以及那一村村民的心情,有谁又能真的体会一个被逼而别离生己育己一生的故土的人的痛苦呢?

  我在石伯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离开,前一夜吃的是“拉锅子面”(音)就大蒜、一盘子苦苦菜;第二天早上离去时,石伯家破例在早饭上改做了大米掺黄米做成的米饭,菜仍然是大蒜,主菜则是一盆子土豆丝,与前夜唯一相同的是,还有那一盘苦苦菜。从照片上看,我们的身后有一排土陶大缸,听石伯说,那里面就腌得是苦苦菜。我就想,这么大的一口缸,那得多少苦苦菜才能装满,得要花费多少时间去那寸草难生的盐碱地里一根一根地找呀……

第一件心事

      石老汉名叫生活,这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姓。以他八十高龄上看,更多的中国百姓会叫个满囤啦满仓的,却石老汉叫了个“生活”,不说这名字透着洋气,单说其含义就绝非缺欠眼光的人所能想到,生活岂只是粮囤满了,粮仓满了,那是拥有大生活,大理想的人的高瞻远瞩的愿望。
      石老汉过生活却并非过得那样理想。
      石老汉自出生到如今八十上,是没有离开长城脚下的。八十年来,他是东边的延安没有去过,西边的省府西安也没有去过,去过的也只是西边的银川,这叫我们很难想象。因此,石老汉是这里当然的主人,土著。
      那段残缺的长城从石老汉家的西面经过,对着他住家的地方有一座烽火台,此烽火台非比寻常,因为到前些年还保留着二层的结构,人可以登临,有残砖,有垛口,人称“二楼”,是远近闻名的台子。因此,石老汉的村子就对应着也叫了“二楼”,盐场堡乡二楼村四队就是石老汉的家了。何以又叫盐场堡乡呢,当然是因为有盐,盐是旱盐,远看像一爿晶莹湖面,在太阳下闪闪泛光。石老汉带我站到高头远眺,我就拍了下面的照片[见图]。当年王震的三五九旅就在此保护百姓开盐,至今可见他们居住的窑洞(此话后说)……

      28日中午,进入陕西境内。我沿307国道至长城“二楼”处,偏出主道向东南行四十余里,深入了草原腹地的盐场堡二楼村四队的一家农户——石生活老人的家。
      时逢大雨,一路上所走多是盐碱地面,寸草不生。偶见实行“禁牧还草”政策后业已赋闲的毛驴、骡子在荒野里散养外,其余不见任何生机景象……
      当日黄昏,我和石大伯冒雨去了草原上被城市排污侵害最为严重的草原腹地,见到了惊心动魄一幕。
      当夜,与村中农民座谈,群情激动,我亦拍摄数帧照片与录象。
      晚间温度降至一度上下,我与八十高龄的石大伯同炕卧眠,交谈至深夜。
      夜间的草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漆黑”,只偶而有牲畜嚎叫的悲凉。网络虽说是可连通,却难开网页。
      今晨五时冻醒,见网络稍稍宽松,立刻上来发此简单预告,却发至此刻(数小时之久)。
      临时决定,先写到这里,趁雨小,去到定边县城再处理稿件。我将跋涉泥泞草原四十里,再顺国道骑行18华里,看来去横山的计划要推延……
      晚上,或者下午大家可见关于定边城市生活排污严重污染大草原的真实报道及大量照片和录象……
      握手,老虎庙在草原上祝大家周末愉快!

↘ 和石大伯及小孙子吃“拉锅子面”(音),配的唯一菜肴是草原上野生的苦苦菜和一人两三瓣大蒜。石大伯说必须吃蒜,消毒,又说草原上现在到处是毒——毒草、毒水,连土也算是毒(指盐碱地)……

      上中学的时候,每每周日要去碑林(西安)补课。看石头上的书(石经);看从田野里搬来的棺椁;又看李世民的六匹骏马,就对中国的历史有了些管窥。那是一种自学,是自觉自愿之学,因为胸怀抱负,因为“天生我才必有用”。那时候主张的是“少要张狂”而非“老要张狂”。信奉老舍的观点——少时狂博,中年收敛,老时方才经典(原谅此为原话大意)。后来再看,是以一生的经历来审视,发现少也未曾张狂到何等,中年则混沌,现在到了中不中,老不老时,倒真想“老要张狂”一下了,却又不知所措……
      人生犹如一场评话,说了的也说了,做过的也做过了,权做是耳旁风也,现在看来真正留给自己的还是少年时的用功。只可惜人在少时并不能谙达如许。
      宁夏,就是我少时于西安碑林里的获知。其实那时碑林里只有一座石马,为大夏之物(注:十六国时代匈奴族铁弗部建立的大夏国真兴六年的作品,国宝级文物,高 200厘米,长 255厘米,原立于长安县查家寨。)。夏者,西夏也。从此知道有那神秘之国在北,知道西夏文字的丰满、俊逸和不可识得。但见那马也还美俊,有西方宫廷御马之装饰效果,亦有温顺、宽厚的母性灵气……后来我长大,做得不是文化工作,却时有文化涉猎,就又知道了西夏与宁夏之关联,知道了西夏的遗存尽在宁夏地面。 
      有一年父母由宁夏出差回返,带礼品数件,给姐姐的是绣花巾帕,有阿拉伯风格花蔓纹样;给我的是宾馆里免费的纪念用品;给哥哥的最是辉煌,是一种镶嵌在木质底座上的仿宁夏贺兰山岩画烫木工艺。如此分配叫我于多年来耿耿于怀……
      听俺娘说:俺是54年前的今天午后一时出生的。因此今天冒雨猛赶,从宁夏的高沙窝赶来盐池,淋了个透,先是打开机器,立刻上网,赶着时间在那一刻写上这么两句——
      54年前俺和俺娘合作得不错,来到人世,后来娘从不提给俺过生日之事,因此羡慕富贵人家孩子有生日可过。后来自己的儿子嚷嚷着大过生日了,想想自己过得够冤,咋就啥也赶不上呢?
      今天过生日是注定要在草原上了!这里是当年的毛乌素沙漠腹地,如今封沙还林,业已不见沙漠,见得多是沙上蒿草,又逢雨大,顾不得多看,一气就来了这里。上网时间是下午1点13分钟,待这篇文字发布看看是不是那个日子——1953年9月27日,午后的某个时辰。
      这是个重要的日子,那年出生后一月,抗美援朝结束;后来这个日子被定为“世界旅游日”,看来天命注定我是个漂泊的命……
      遥祝母亲万寿无疆!

借两篇从前写的博文,纪念今天《一个人的五个9月27日是怎么度过的?》、《生日
     走出鄂尔多斯大草原已有多日,又西行取道石嘴山,银川,瞒以为从此离开草原,融入人众,坠落市尘,因此对草原竟然有了天堂样的怀恋。
     昨天就又不同了,当走出银川,东进陕北,遇黄河二桥,去一家餐馆进午餐,想吃黄河鱼,老板承诺肯定有一条小的刚过一斤,26元一斤,一人吃正好。老板去缸里捞,却一捞一条大的,再捞一条还是大的,最终一条也足足一斤八两。我不禁厌烦,“你们这些商家,怎么就不想想我一个路人,吃不了怎么拿走?难道扔了不成!”
     三下两下吃罢那鱼,向来不懂美食,也并未吃出那鱼里黄河的波澜壮阔。倒是再次添增了对人的厚道感的烦恼。
     我走了八十多里,离预定位置的“高沙窝”尚有三十里左右。我忽然发现身前身后竟然又重复着鄂尔多斯的荒凉和寂辽景象。建华的短信不失时机地从北京发来了引导“傍晚到草原小镇‘高沙窝’。这里距昨晚居住宁东94华里,明天去宁夏最后一站‘盐池’81华里,之后进入陕西定边。今日你又走过了毛乌素沙漠腹地。”见短信我心底不禁一阵欣喜,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回归我那尚在依恋中的鄂尔多斯大草原?
     果然,建华的引导被一一应验。我便又在梦幻样的旧时里开始了我的仙境畅游。
     路经一家小村落,进一饭馆补充开水,又见一桌约八九人在围桌进餐。我拣靠门的位置坐了,独自为蒙古摆设水盘、食盒、又撒下一把猫粮,那边桌旁就有人发话:“有意思,你这个猫咪还吃豆子?”
     我知道此地尚无人见过这种工业化时代的猫食。我不便多说,那将很费口舌,我就应允,“它就爱吃这个,是个怪猫……”
     去西部,你总也会感受到辽阔和苍凉,做这样的描述亦比比皆然。专家们对宁夏地面的“水洞沟”无疑感受的是学术价值的满足,普通的游客满足的则是好奇……
     陪我独游的小S说,我要看你在网上怎样写我们水沟洞。我回她说:去网上搜,一定会看到一万篇水洞沟游记……她听了略显失落。我则心想,我从不写“游记”,世上写得最好的游记不也比不过景点的说明书的详尽吗?这个是有例证的,因此我写凤凰城是写了城里一夜于少妇相处,试图带出些人文的生动,这就好比凤凰城里的真人扮演了凤凰之夜的话剧,遗失的沮丧和颓败的凄凉尽在其间。叫人和物做质的飞跃,亦跃然眼前,岂不游记一场!又何必叫我去写“导游词”新篇呢?
     我常想,游记的垃圾,犹如“某某到此一游”的垃圾文字。假如是我又该如何呢?
     我却要写“藏兵洞”了。
     我是要写位于水洞沟东去六华里以外,去年刚刚发现的“藏兵洞”。
     走藏兵洞的那一刻,我疏忽以为是重归山西凤凰城。同是古代城堡式的建筑,同是展现颓壁残垣,我却从“藏兵洞”里时时体会着冷兵器时代(尽管在洞内发现了火炮)阶级间斗争的最高体现。尤其感动我的是战争对于人类智慧的启迪……
     就让我少说,我们大家来多看,我只做夹叙夹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