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一直给我以像雾、像风、像梦的印象,当那印象从道听,从途说,从纸上的平面,从歌里的所唱终于变成为可触可及的感官认知时,我就知道了:那一切幻想中的是真实的,即使没有想到的也都活生生着给予着我……
     它太过强烈!因此,这样的印象在我离开草原已经多天后,它仍然不能从眼前挥之去。
     我很少说对一个地方有爱,但是,我给了草原。尽管我尚没有深入到它的内里,但它却以其本色在我印象里刻划着深痕,不可更改……
     当我走过棋盘井的那一刻,这样的印象就更其之深,以至我举步维艰,那时候,我就有了徘徊,直到走进石嘴山……入夜,我是在一间私人旅馆的小阁楼上留宿的。没有电视、没有电灯,甚至桌上没有茶杯,我是刻意躲避着什么东西,仿佛有了丢失,有了烦乱。后来“蒙古”就走失了,是趁我忘记把门关好时,我走去楼下,四处寻找“蒙古”,直到惊动全体服务员们一起在找。
     蒙古是被一服务员误以为是只流浪猫的,她把蒙古顺窗扔出。屋外正在打井,掘出的黄泥和着水淌着一地,蒙古恰被扔在了泥里,它大概不认识脚下的是什么东西,却四肢被淹没,粘足了黄泥。它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一步不动,它是被吓坏了
曹黑子  曹黑子回到了乡下,他瞒以为从此凤凰涅磐,转世再生,即使不得脱胎自我,也落得个耳根清净,心清气爽。
  曹黑子由乌海到了宁夏石嘴山邻区的乡下,距石嘴山市大约二十多华里一个叫尾闸乡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跨了自治区,这个我忘了问他,总之如今已是七十古稀,大概不会再到哪里了。转眼就是三十余年,曹黑子的后代有了后代,后代的后代又有了后代,代代繁衍。现在,曹黑子在尾闸乡街道路边的修车摊子上正对我不无得意地说“我如今已是三十多口的大家啦。”
  曹黑子的孩子们总算长成,有在国家税务单位工作的,有在北京上大学的,没有走出去的也在农村里养桑植麻,相夫教子,过着和大家一样不算富裕,却也自其安乐的日子……
  曹黑子唯一遗憾的是,他早年遁世的终极目标并未出现,自来了乡下,似乎他的气更大、冤更多,他的心目中的世外桃源似乎迟迟不见。
  当我问起农村老年人国家补贴的情况时,立刻触及他的痛处。
  ——没有,人家有,我没有!就因为我祖籍是安徽的,在农村这个籍贯很讲究。其他人六十岁过就可以每年领国家三千元养老金,可是那钱我至今没有见到过。我的户口就在这里,可是农村只认祖籍,不认那个本本……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417366.jpg      我到尾闸乡的时候,遇曹黑子正站镇街中央指天骂地。一边站着的,有乡里干部摸样的人,有围观者,还有镇街上商店的老板。曹黑子所指看似是那老板,又似乎说得是乡上干部……
      “你看看,你看看,吃饱了撑的,尽搞些形式主义,驴粪蛋子外头光啊……”曹说。
      所有在场的,面面相觑,并无人敢应对。
      乡上要求,把沿街(兼国道109)商店凡屋顶上露出瓦片的,一律使大红色油漆给刷了(见图)。这是相对了其它新建房屋所说,看起来那些新房子高大,现代,又多是平顶,很漂亮,无须刷漆。而这些老式的,房顶带坡的,用一块块烧瓦铺设的房顶则看起来很旧,很烂,很掉价,这个绝不允许,因为从国道上一走,万一叫重要人物见了,很损乡里形象。
      “你知道那得花多少油漆,那又是多少钱?都得百姓自己掏腰包。”曹黑子愤愤不平道。“你看看那些个漂亮门面的商店,都是乡上有头脸的商人开的,见天地和乡干部吃吃喝喝,干部对他们就没脾气,还说是乡上的财政支柱,要保护。就连他们门前通国道的那一段十米土路也是由乡上给钱统一修的,铺得是瓷砖。我现在用的这一小片地方,倒要我自己掏钱铺。”
      曹黑子在路边上摆了个修自行车摊子,兼修鞋子、配钥匙。现在看起来,几步外就是国道,车一过,尘土飞扬,下雨时就更遭,上头是阳伞遮盖,下边却是”水泥地“。
      曹黑子对我说的全是乡下里我们听不到的事情,说得是百姓的冤屈,干部的腐败。但凡说起那些时,曹黑子的脸就铁青。我想知道他的脸之所以很黑,大抵不出这个原因吧?不过没有好意思问。
      曹黑子年已古稀,人却精神,他在街边修车,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十多年。他说他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老婆和孩子。但要是叫他昧着良心说话办事,他却绝对不干。听起来背后很是有些故事,后来我就听来这么一段……
      借一句山东人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卧龙岗偶遇陕北榆林来的俩乡党,女人,年岁三十上下,一律学蒙人妇女,用枕巾把头粘粘实实地包了,只露脸,脸上又带口罩,就只好剩一双女人的大眼看世界。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284343.jpg     得知我从京城来,又是陕西祖籍,顿时亲了一截。“兄弟,你们日子过得好呀,哪像我们跑运远地路,就为了几个钱。”俩陕北女人专做由煤里拣石头的活儿,卧龙岗的女人大多都干这个。
     我解释说,我也不安生,要不去了京城干啥!
     俩女人在寒风里直抖擞,说要忙干活,要不更冷。顺便给我撂了一句:“你去那头问问……”手一指,只见远方尘烟弥漫,遮天闭日。又指指另外一边,道:“那边更精彩!”
     我听到“精彩”俩字,认定对方多少是有文化。不在字面,而在意会,我的心思她们是领会的呀,我便顺着精彩寻去……
     “精彩”的入口处是堆得和山一样大小的石渣,为了挖出煤层,是要挖走比煤更多的石渣和山土的。两年前,当人们蜂拥而至,打破了这小山镇的安静时,就立刻引起社会各界纷纷指责。一时间四野里遍地开花,私采滥挖成风,有点钱的,只和村上打个交道就立刻上马。按照有关政策,这样植被性质的地方是要做出一定回填的,即挖过后要以同样的手段将渣土回填被挖处,以利植被复生。但是政策总是纸上的东西,这个国家的执行力多年来是一直有问题的。如今面面上看是被暂时止住了,也在卧龙岗山凹里看得见赫赫然被封锁的已开采矿场,但那更像是给上边人看的样板。更多的聪明交易全转入了地下。而转入地下的先决则是经手者均得益……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243152.jpg     卧龙岗,一个叫人们提起就谈龙变色的地名。
     还是在三百里外的巴音淖尔时,我第一次听人说到卧龙岗这个名儿,说起它的人仿佛说起一场灾难,透着惊悚,又有几分嘲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要是从旁边走过,不出百米,你先变了黑炭。”“私人只要有钱,你就去开采吧。”
     后来我就一路问着去了卧龙岗,那里成了我的唯一目标。
     卧龙岗位于棋盘井镇西北二十里不到的地方。一出棋盘井镇就开始感觉出了开矿对于这个千年小镇的影响。问路的时候,一位小镇警察不无自豪地对我说:“棋盘井镇盛产硅矿,被称做硅都。”其实,这里何止只产硅矿?还产煤、白灰(石灰岩)等等。因此只见与镇相连的山峦早早被开采成一草不长的白色土峰。一路走去,公路亦被往来运矿的大型货运车辆碾压得断断续续,坑坑凹凹,甚至有山水覆过路面成为水路。车来扬灰尘一片,铺天盖地,三米开外不见人影儿,待车过又见远山,白烟缭绕,风枪声,爆破声,空气压缩机的声音与重型卡车的机器声交织一气。真仿佛误入了战场。
     我到卧龙岗的时候,见这里已成了一座大煤场。早先的小镇居民已被迫外迁,从残留的建筑废墟上还可见当年的人烟痕迹。从方圆几公里的这一片山中凹地上还可以看出曾经是山青水秀,有小河流过,有山峦成天然屏障的人居残影。而我此刻停留的脚下,小河已成黑水,几近断流。河旁随意搭建的破棚烂屋,在污浊的空气里艰难喘息。所见人口,多是来自天南海北,有西边紧邻的陕北榆林、定边人,有遥远南方来的江浙人,还有中原来的河南人……
     如今这一片凹地平川已成煤炭的精选场,经过初步整理的成品煤就由此运往全国各地。一些第一级的交易也在这个川地里的旮旯拐角里一桩桩成交。因此在这样叫人难以驻足的地方更经常可以看到的是挂着蒙牌,甚至也有它省车牌的小轿车不惜路面的颠簸,时隐时现……
     “卧龙岗算是毁了!”这是我在卧龙岗问起当年此地情形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感叹……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192224.jpg      王,一位土生土长的蒙族汉民,年岁约莫四十上下,在棋盘井的商业正街上开了家奶制品商店。
     我对奶制品向来爱好,就和我对甜食的爱好一样,我听不进去年龄到了某个时候,城里人就要相互了叮嘱少吃糖,相互了叮嘱要多喝奶。而事实是馋得都想吃糖却不能,见奶想吐却又要强制了去喝。城里人啊,还瞒是道理地说那是他们的“富贵病”。
     我见王的奶制品商店,是立刻跳下了车子的。
     “奶也有专门的商店呀!”我撂起门帘子便大声感叹。“要搁在北京早就破产啦!”
     王是寡言人,见门外闯进来个牛奶Fans,顿时站起,却也无甚话说,虽不说,又显然透着隐性的热诚。
     我却眼中无他,只顾了看那店里琳琅满目的纸纸袋袋和瓶瓶罐罐。四圈里是货架,架上有酒瓶,有袋装,有礼品盒子,地上又堆放了张开口的面袋子,袋子里则是叫不出名的乳白色东西。我被王首先引见的是装在四只盒子里的风干牛羊肉干。它们的价格依次是48、50、56元,最贵的一盒则每斤62元。王请我一一品尝,那是分别干湿不同的风干牛肉。润泽点的,嚼着合口,见嚼就化,最干的,放进嘴里仿佛干柴,怕咬了咯牙,但凡嚼过却又愈是有味儿,越嚼越滋润,越是香。王问我看哪样的贵,我道:“当然好嚼的贵。”王则一笑,道:“正相反,最干的才贵,它耐嚼,才有意思。”……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111646.jpg      从本月16日起,位于内蒙古西部边境的工业小镇棋盘井镇的全体出租车司机们开始了截止今日持续三天的罢工。本博在与一女性警察攀谈时,女警曰:的哥们闹事儿啦!问其原因,得知一切皆因政府过量发(车)号一事引发。
      棋盘井镇不大,是坐落在内蒙古沙漠草原尽西头的一座小镇。棋盘井镇是一个拥有独特矿物资源硅铁的地方,被誉称“硅都”。大概是因了这些,不大的镇子,却也繁华,这些只须通过全镇拥有多达四百余辆出租车的规模就足见证明。
      18日,我骑车西行路经此地,出公路收费站不远,即见路侧有数百辆出租车列队路边,形成长龙。且于列队首尾有警车“压阵”。我见此情景十分好奇,便问一女性警察:是刚购回新车吗?却为甚要警车带队?难道是政府行为而大张旗鼓,是政府为民办了好事之一?女警曰:恰相反,是政府发号过量引发了抗议。从16日起,全镇的哥们就开始了聚众罢工。当问及是全部司机罢工吗?答曰差不多。据后来得知,罢工聚众另有一处在往乌海方向某地。位置尚不详。
      大家好,我是蒙古,一只随虎浪迹西省的猫。自从我有了职业——随波逐流,我便历经磨难,跟随老虎庙开始了我的旷世未闻的探险历程:
      —— 我已经明白我必须整日颠簸在路,当老虎庙每每把我放进那只筐子里的时候;
      —— 我必须长时间在筐子里睡觉,不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因为很难转身;
      —— 我认命那筐子里就是我的唯一居所,因此我累的时候学会了自己爬上去休息;
      —— 我吃伟佳猫粮加火腿肠,但最好的补充是旅途中那千奇百怪的小饭馆,老板们都喜欢我,我就可以在那里得到更滋润的熟食;
      —— 老虎庙对我的呵护真是没说的,有许多的阿姨叔叔给他发短信,责令他该善待于我。
      ……
      我想说的还很多,但是今天最不爽的是——老虎庙非要拍一帧我撒尿的照片。他费尽周折未遂。我们猫的那点事儿是该他关心的吗,何况我们还是女生……就在今天的路上,他左拍右拍不能的时候,就给一位阿姨去了电话:我正在抢拍蒙古撒尿的珍贵镜头,你们不是说至今未见蒙古出恭吗?说是会憋死她的吗?我就拍给你们看看好了。照片的名字我已经想好叫《偷窥女生撒尿》……
      哼,我就憋着,叫你拍不着,老虎庙呀,你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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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庙的悄悄话:蒙古已于今日撒尿成功,照片稍后再考虑是否可发……当然还要充分考虑广大男女网友的意见啦。请发表意见——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90034771.jpg      我是走了四十余公里才走到他的小铺子门前的。
      我问他:“不忙啦,没活儿?”
      那时候他正独自蹲在门前一块大石上,手持电话,仰起头,脖子伸出老长,好象在吃力地捕捉来自天边的电信号。
      “没,没活,天天这样儿……”他紧忙应着我,放下手里的电话,道:“给家里打的。”给我的感觉,他就仿佛时刻守望在路边,等待天际线上驶来的长途汽车。
      我走进他的铺子隔壁的一家饭馆,是中午时间,巧得是叫我赶了个准点,可以少有地按时进餐一次。
      他也跟了近来,大概看我是个热情的过客。这个是我最近才学会的,在寂寥的大草原上,作为同类的人于人之间似乎少了许多戒备。我学会了逢人招呼,见人露笑,根本无须发起一场颇引争议的“让我们拥抱”的运动。
      我叫了一碗最爱的攸面,又点了一份苦菜拌杏仁。他则坐于旁边看饭馆的电视,我们就是那时候开始了攀谈。
      当我问他是不是当地的农民时,他说:“不是,是个体户。”我多少明白点这里的人口结构,就点破道:“还是农民嘛,不是牧民,是种田的。内蒙汉民……”他似乎还想作些解释,我没有容得他抢白,我说:“是退了田的,又干起了小生意,不是么?”……
      走近鄂托克旗,眼前出现一岔道,没有可识别的标志,我决定反鄂托克旗方向走。接下来,爬过几道坡,竟然没有发现任何标志可参照,路面中间的黄色隔离线亦褪色,人迹全无……
      那时候,乌云又开始聚拢了,把炽烈的一轮太阳拥挤到几片云间狭小的位置,草原的巨大和无遮掩就恍若一张袒露的画布,任云和太阳掩映出暗一块,明一块的天然画作。
      终于看见里程碑的时候,我才明白,从这里起,已经又恢复了路旁界石的标志方式。而在内蒙境内多看到的是高高悬挂在水泥杆上的里程标志。我就想当然地去想,那一定是因了草原的大,标志则必然挂起。
      雨就下来了,我搭眼远眺,仅发现最远处的大地灭点处有一小树,就好似“消息树”那样微乎其微。我不敢指望去那里避雨,往眼前了看,除了草,还是草,我顿作惊慌。立刻加力蹬车,希望逃出困境。
      那草原真可谓大呀!我连续猛骑十数分钟,竟然发现身边的景物依然如旧,草还是那草,路还是那路,只有远处的小树渐渐大起。也估摸着还有三四里之遥。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第一个标志,我走近去,看那标志“1001-1006KM”,指示此处不得超车,我忽然想起这是又一个里程碑式的标志啊——1000KM!还记得上一个500KM时,我是如何独自在荒原上“弹冠相庆”,接后群发消息给了许多的朋友,接下来就是喋喋不休的短信祝贺……
      我兀自一笑,那份浮泛仍似乎没有脱得城市的喧嚣,点滴劳作便要做它个天翻地覆。然而与此刻这大天、大云、大荒、大寂作比,那些,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我下得车来,做以休整,老天也大开慈悲,雨稍有小停,只有风还呼呼地吹。望着眼前的一切,前后无人,我忽然就想起25年前读的那剧《等待戈多》,我甚至下意识地去四野里张望,我也就仿佛真的是有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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