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记述小人物马小林是在去年的6月23日,那一篇Blog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马小林这个人物的出现。之后,他失踪了。真的就好象流行的说法——人间蒸发。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没有任何一种可以与他保持联系的方法!
     的确,在我们城市人的身边,尽管你可以天天发现这样与你的生活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的小人物存在着,你也可以对他们施以你们认为中的人道援助,但是你和他们真的就有了息息相关吗?
     就在昨天,一列开往大别山的科技支援列车从北京出发了。车上拉了数百台电脑,拉了一些其它物资,又拉了一车的“科学家”,据说千里迢迢是要到外省一趟……电视荧屏上,鲜花簇拥着列车,车窗里绽开出一张张可以看出满心欢喜的人脸。拍照、留影、大声地玩笑。再过数天,这列车就又会开回北京。站台上,会有有组织地前来欢迎的人群,有鲜花,有锣鼓震天价响,车上下来的人带着大的包,小的包,会有更大的,被神秘包裹着的物件从车上卸下,他们会钻入等在车站外面的私车里,疾驶而去,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当晚,会有无数的人在灯下历数此行山里的观感,那又不外乎对农村卫生恶习的嘲弄,对乡下现在还有人过着似乎不是新闻台里所说的“幸福生活”的感慨……这个政府始终解决不了矛盾的两方这个话题,《矛盾论》也只流于“论”而无“治”。“一帮一”、“一对儿红”、“帮学带”自打延安做起,做了半个世纪,却最终发现培育出的是几代人的虚伪成性,中国人的传统内敛终而演化成为内耗、内斗,以至内战。矛与盾越发复杂。
     记得最清楚的一句出自马小林的话是“那是国家的事情。”这句话在网端亦常听到——“你找死啊!”、“你管好自己好了,国家的事情哪要你们说三道四?”、“伪民主啊你是。”
     马小林的事情却与国家息息相关。
     这次我真的看见了马小林!是在他失踪近乎一年之后……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51099301.gif     最后一次对小人物马小林——穆斯林小伙儿,烤羊肉的,年轻,会憨笑,不傻,纯——关注,是我动用非常专业的摄录设备去做他的片子……
     马小林那时显得尴尬,拿他的话说:“从没有遇见这样的,这得花多少钱?”
     当然没有要马小林的钱,尽管设备的起用费用不菲,餐馆位置背阴,又带了新闻灯,跟了助手。照例又有些围观人群。问是新闻人物吗?这小伙子咋啦?看起来小伙子形象不错……
     我说:是在玩。相信谁也不相信。
     这些的确是有点夸张,没有谁要这条新闻,也非工作计划。过去给马小林拍过照片;也把他收到我做系列小人物“马小林事件”特写里;把马小林写成文字,放到网上,记入Blog……这些他并不知道。他不上网,那是另外世界的热衷,马小林的世界注定是在烟与火交织的烤肉箱前圈定。
     做“后期”的时候,我没能预料到的是片子的背景音乐,大概这个世界还没有为底层找生活的人做有特定音响。这样就有了关于烤羊肉的穆斯林马小林的默片。
     片子编完之时,得知消息:北京又掀起一个取缔烤肉营生的行动……

关键词——马小林  窦唯  京城IC卡

马小林

     真不知道马小林是怎么了:他也是可以把羊肉串儿烤成令人发指的面目。我在时隔很久后又一次去吃马小林这个小穆斯林的手艺的时候,就忽然发现他是大大地轻视了我们这些他的老Fanss们的味觉。倒霉的是我今天所点肉串增加了四串而非以往的六串。想来我这是对自己数天没有光顾这里的补偿……
     付费的时候,马小林诚惶诚恐,连话也说不连贯。我说“你是做了假吧,肉难道有问题?”
     “那是坚决不会的,我不做那种事情啊……”马小林仍在哆嗦,嘴唇难以合拢,一边把双手在一只抹布上使劲地擦拭。“……不过有时候,我也会上当,拿了不好的肉,是在冷冻的情况下,闻不到味道,也看不清楚成色……你觉得出是什么问题吗?”
     “膻味儿,”
     “是腥气?”
     “不是,说不清楚……”
     我依然给了马小林十元钱。马小林似乎接过一个烫手的烤山芋,那一瞬间似乎要说什么,嘴巴哆嗦,欲言又止,我堵了他的言语,是因为我想起马小林精心钻研烤羊肉技术,给羊肉串加蛋清,加洋葱,加各种佐料的情形。
     我冲他无言一笑,转身走了。走不远就十分后悔,我那无声的一笑,该不会让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孩子难过上一宿。我想起城里的人都是这样阴阳怪气地对事对物,不甚宽容,不甚委屈自己。我就开始觉得自己的很是不是了……

窦唯

     早上起,关于窦唯纵火烧车的事件就开始在所有我定制的RSS聚合器信源里往外蹦跳。看来是一件……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4201768.jpg     昨儿下午过厂洼街,见“都市家常菜餐馆”门前的烤肉摊上挂出一牌子“阿旦烤羊肉”,大惑!难道烤肉的穆斯林小伙子,我的“小人物”系列人物之一的马小林又故地复出不成?不是马小林前些日子去了北城的牡丹园小区么?不是再早因为眼前这地儿的附近居民忍受不了空气里烤肉香气的挑衅而搬兵工商赶走了马小林么?不是马小林几次意欲回归而不成,只说是伺机再来而暂时不能来么?怎么就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我尚在迟疑,就忽然注意到那烤肉炉子上方的牌子里有了不一样的内容,是“阿旦烤羊肉”,而并非“阿丹烤羊肉”。“旦”与“丹”的一字之差,让我难以确定这个阿旦就是那个阿丹——阿丹杜利亚。不过我心底是有了谱的,想来也八就不离十吧。若是阿丹回了这里,离我的公司如此之近,仅在小街的对面,岂不幸事!
     这里的餐馆就是阿丹的北京女友斯斯儿的爸爸经营的那家馆子。想必是托了斯斯儿的面子,想必是这个爸爸认为阿丹的烤肉就是不错,想必是斯斯的爸爸因了那一场孩子们情爱的波涛汹涌,已经改变了观念……都是不定!我想我该等等那或许的阿丹。我就等了。
     阿丹的故事不过是我的艺术人物素材记录,一篇两篇,渐成多篇,我就后改作系列,再后来看的人似乎有了规模,对穆斯林小伙子阿丹杜利亚在京城的小小命运也有了些牵挂,而我的写也似乎出乎意料的兴趣昂然。我把马小林做了我的生活中人,马小林与我的交往也非必一般的接近。
     我等了……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3045726.jpg     车过大屯,一直不愿意想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马小林烤肉摊子所在地儿的餐馆房屋正在消失,就好象是被魔鬼之手轻轻一撸,没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块砖头,一张招牌,甚至是一张纸片子。可以想象,走近去,甚至闻不到一丝儿烤肉的余香……
     我急忙下车,走过马路,登上台阶,我的步履渐迟渐缓……
     整条街的数家餐馆都在拆毁,却唯有马小林所在餐馆被拆得最最干净,好象一只鞋盒儿,盖子丢了,盒儿里空空,鞋子被主人已经穿走,穿鞋的主人又去了哪里呢……
     隔壁的餐馆尚在苟延,趁大早上没有工商干涉在卖豆浆、油条。其实这样的拆迁之地大抵不会招来工商局的关心。不是也因此有了“拆迁产业”么?一些经验者专找城市拆迁中的地方,寻一破屋子,稍事打点,挂一招幌,就此开张。尤其可以美其名曰“大拆迁,大甩卖!”、“接上级通知:一天里拆完,货物白倒啊!”第二天还来,还是那个招幌,直到推土机来挖地基的那天。
     我问卖豆浆的:“阿丹呢?”
     对方摇头,说不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我就掏出相机连续拍摄阿丹的烤肉摊子上那些废墟。
     前些天我来吃马小林的烤肉,马小林似乎神情惶惑。我要了6串,他却烤了八串,有人来点肉,要了羊肉、要了板筋,还要了两只羊腰子,马小林却只烤了羊肉、板筋,忘了腰子,耽搁了客人的美食,客人竟在马小林身后无辜站了半晌……

     事情的进展之速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庄子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卻,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后来有人用白话解释的很美——象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时间过得极快。可是它也会是那样的美丽吗?
     我的,我的和马小林的小白马就要来了,它也是那样过得很快很快么?我甚至是按日子掐算着这些天的飞速光阴的。
     昨晚走过穆 斯林马小林在大屯的烤肉摊子,我会清楚地感觉到一种大战之前的杂乱和躁动。我想起电影里项堃用他那特色的沙哑嗓音急切地呼唤:“兄弟,看在党国的份上,请赶紧向我靠拢!向我靠拢……”真的似乎我的,以及我的马小林的现状。
     有一个叫“奥”的网友在我写马小林的文字后面跟了说:“外地打工者,居无定所。真是不易啊!马小林能碰上像您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幸运啊……西三环厂洼街西头我去过的。好像就是有摊位(不过都是门面房)。”瞧这个马小林,一个凡而又凡的穆 斯林小子竟然也牵动了好一些的人的心情!我就认识到我这里在写,在灯下,在路途,在草纸上随手记录,也在谈生意时偷空在电子记事薄上敲打两键……其实还有许多只眼睛也在盯视着我的写啊……

http://24hour.blogbus.com/files/1141745843.jpg     典妹于年前意外飞去沪上,忽又于正月飞回北京。既然已返京城,想想还有时日,大家的日子又都过得忙碌,就把与典妹的聚会当作最兴趣的一件事情,做了隆重地拖后……未曾想今天猛地就有强烈要见的愿望,却得到消息,典妹却又飞去了上海!世事、人事啊,真的是——飘忽不定!
     电话那头典妹说再去京城怕是五一时,到那时可真的要还愿——去马小林的烤肉摊子,吃穆斯林的串儿,那原本是早就约定的事情呢。
     下班后就给自己安排了件事情,去看看多日不见的马小林。
     在去亚运村大屯的路上,想起自马小林的故事懒懒散散的在“24小时在线博客”上贴出,就时不时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跟着写帖“你关心小人物令人感动。”“什么时候也去看看马小林,吃他烤的串儿。”……唯有典妹妹说的认了真,那是要我安排一次马小林主题的聚宴!我想那字里多少都流露着对小人物的怜悯,甚或也因了我的写,带出了众人的情绪。我也为了这个,暗地里感动几回……边想着,步子就迈得快了很多。却忽然被眼前的情景震惊——
     马小林的烤肉摊子当头墙壁端被喷上了大大的一个“拆”字!
     这是怎么啦?想起马小林前几日说起这里不是久待之地,却不曾想那日子就在了今天?
     马小林来了,“哥,又几天没来啦?”
     “是啊,我给你打听西三环的摊位了。”我掏出相机,一边对着墙上那个大大的“拆”字上下拍摄。
     “不急,哥……
     阿丹杜利亚——您该不会忘记吧,“阿丹杜利亚”是马小林的教名,这在前边的一篇里曾经提到。
     这是我的疏忽,在写了许多篇关于马小林的故事后,才想起来我忽视了他的这个教名,以至现在若是猛然提起,会让您莫名其妙。今天又要提起这个名儿,是因为我想到我们现在已经很难在人欲横流的大汉族世界里找到那样一种淳朴的精神面貌。那就是对于人格的尊重,这包括对于自己,对于别人,以及对于他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尊严的尊重。
     丙戌年春节刚过,我在见过几次马小林之后,马小林就失踪了。为了还他一些赊帐,我每天还去他的烤肉摊子,但始终不见他在。虽然烤箱还嵌在那餐厅的窗户上,上边堆满了装木炭的蛇皮纹袋子,门头上那个写着“阿丹烤肉”的大牌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我越来越是相信他大概另搬了别处……
     从炎黄艺术馆方向回我居所有南北两条通路。由北走最近,若走南边的北辰西路则要绕出去很远。我这些天回家却就只走南边,舍近求远。不为其它,为只为减肥……
     朋友们说我最近见长,说脸大,脖粗,腮部已不见凹陷,我自己则直接有了弯腰的困难……忽然就想到像女人一样的减肥兴趣。去走北路回家,必然过马小林的烤肉摊子,既然路过,必然要吃,一是禁不住羊肉对俺这西部人的诱惑,二是见马小林就像是欠了他钱,不掏点总觉着不对劲呢,就好似买路。如此又何谈减肥呢?所以能不走就尽量不走北路。瞧我这一点可怜的心思!
     今天却走了北路,去看看已多日不见的穆斯林马小林。
     马小林很忙,正让我赶上。看炉槽上一溜摆得满满的肉串,烟薰火燎,想必客人正多,真为他高兴。我自持认识马小林,是自己人,当不客气,多等等也罢。这就和一女人遭遇……
     我写穆斯林马小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我偶然去他的烤肉摊子上吃烤羊肉串,后来又去了,再去,去多次,我便觉出点这里头的意思来。兴许同是在西北地域生活过,有了许多的可说。说风情,说人事,说天象气候,有时候就都带出些地方方言,忽然就像是在调侃,在普通话里夹杂了那些乡音,我就觉出了和这个穆斯林小伙子的距离之近。
     我已经是他的常客了,就多少知道了他的事情,他的身世和经历。每每想到他小小年纪却漂泊异地,就有了些文人式的同情。却不然,我见到的马小林是快活着的马小林。不知道愁苦,不知道后忧,有时候会倏忽间觉出他连小小的悲欢也似乎不太会有,那时候我就有过失望,失望于我所关注的小说原型竟然不很丰满,丰满得如我所想象那样感情曲折,爱增分明,大悲大喜,频出事端……
     我于不见他之时有了许多先入为主的推理,是沿着文艺的思路去虚拟着他的应该如何如何,然事实往往苍白,苍白到我会怀疑我的多情,怀疑我是否选错了对象,假入不是一个丰富多彩的目标人物,我又能够跟踪他到几时呢,我所描述的故事又有多少趣味可言?我就隐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