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担奥林匹克公园地下商城工程的是中铁四局,所属员工胸前挂C牌。承担包含鸟巢工程在内的工程管理项目部人员胸前挂X牌。奥林匹克公园场馆建设项目众多,挂各种牌子的还有不少,短时间里想搞清楚还很难。
  干活的人多,吃饭的人就多,各个工程队自己搭伙儿造饭,要煤,要粮,要油盐,当然也要菜蔬。因此各单位有自成体系的采购事务部门,专事负责属下民工、技术人员的餐食安排。这其实在哪都一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正指此。倘若这时候来个釜底抽薪,办炊事事务的把办伙食的钱款挪了它用,那会是个什么情景呢?当然,这样的事情没有最终酿就,但是没有酿就也不证明没有发生,只是当事人自己也深知如此作为其利害关系,深知事情将有何等严重。因此他做了,后来又被吓唬了,吓唬他的人其实不爱惹事,只要自己不蒙受损失,招惹那些又是何必?
  这个不愿招惹是非的人就是鸟巢边上又一个卖菜的原鸟巢民工S。
  S,女,三年前跟随乡亲来鸟巢打工,给大部队做饭,长期和鸟巢附近的菜市场商贩打交道,因此认清楚了这内里资本的增值奥妙所在,后来工程结束,乡亲们返乡,她没随行,就地转身做起了菜蔬营销。这里说营销说大了点,其实就是一个菜摊儿,但说营销又不无道理。S的营销对象主要是奥林匹克公园里那上万的施工人员吃饭需求。S见有一阶段,公园四边出现了许多的民工饭馆,山西刀削面馆、四川小吃店,更有开起了门头简陋,但却内容饱满的酒楼式营生,经营有炒菜、啤酒和南北主食。S原本是给这些饭馆送菜的,和各店的老板混到稔熟,但到后来发现这些店家拖欠菜款成家常便饭,后而就转了专为工地骨干的中铁四队和项目部等单位送菜了。这些单位大,组织结构清晰,相比也不太会拖欠菜款,因此S就瞄上了这里。您说她这能不叫营销吗?
  不能小看这些个消费对象,所属成百上千的民工全由这些单位负责伙食。这里就要主说两个单位的两个采购了……
  遗憾我不便唐突询问他的名姓,因此我在这里暂称他小K。
  小K给鸟巢民工运送煤炭已经两年。这里又有两处不够确切处须得交代,一是他的送煤并非给正式的鸟巢民工,而是送给围绕着鸟巢工地那多得数不清楚的二道手工程承包队。二是说送了两年也不确切,准确说去年送煤是小K的父亲,父亲年初去世,现在由他接班继续着送。
  送煤到工棚是为了民工取暖和造饭。
  小K家住门头沟斋堂镇某乡,距离北京约百十里地,早起出发,翻山越岭,到下午一点左右方可到鸟巢,完事后想回家嫌太晚,已没有了时间,左右为难。小K开得是父亲留下的农用三轮机车,速度有限,后来他改由前夜出发,子夜十分抵达石景山。到首钢街边找一地儿,停车,熄火,吃点儿喝点儿,就坐在驾驶室里阖起大衣凑合半宿。二天日头还不见,摸黑就出发,趁街上人少,一路飑车,过五环,至四环,再沿四环北行,折东向,一路好象开坦克,轰隆隆直抵鸟巢。因为来得早,就总在奥运村门口停歇等待,直到收煤的工头前来搭线儿。
  我因为跑步,总遇过小K十回八回,却从未想和他搭话。有一天路见小K,天正雪后,走过小K的车子,见他正趴车窗上入神地看马路对过。马路对过是国奥村大门,最近正在加盖村子门头,立起了门型框架,门框子刷朱漆,挂金字,两边两排灯笼。小K对我说:“该再画上龙和凤,就有中国味儿了……”我说:“是啊……”眼睛却只看着小K。这里是鸟巢工地西北角,附近是工地专用加油站,是民工的商业小中心,是民工的餐馆。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顶上,密密麻麻架起着现在北京已经罕见的十字天线,供收取电视信号用。正是早晨,没有人走动,就我和小K在路边……
  在我的图片日志里,有这样记录——2006年12月29日,鸟巢遭遇第一场大雪。
  那天我照例晨起跑步,沿北辰东路向南,折北四环,至西路南口,通常我在这里折返。因为雪后,情绪亢奋,就想多跑出些路程,这么一想,我就跑了比平常多出两倍的距离……后来我崴了脚,大概是身体不够承受,踩在了雪后已经冻结的冰面上……
  我咬牙走过后半程,来到北辰东路北段。
  昨夜施工到夜半的北辰东路刚刚安静。民工们已经休息。这些民工来这里已有月余,他们承担着道路下水、电、通讯电缆以及排污管道的预埋工程。完全建设在田野里的鸟巢,所有与外界连通的管线就在眼前的工地大坑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后来被我一直称作“老板”的他。这个称呼是现在社会上很俗的一个人际称谓,语气里多含恭维之意。有趣的是,它往往被当作商贩这个真正的老板对待自己买主的称谓。尽管几个月后,他真的成了一个老板,这是后话……
  自鸟巢开工那天起,它就已经在那里了,我在说的,是一只真正的鸟巢,而在开始,没有谁去注意……
  在鸟巢东北相距一百或者二百米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可以想见这里曾经有更多的树木,以至会是很大的一片。林子立在一座村落的入口,那里立着一块影碑,上书“老虎庙村”。邻近北边的是一片空场,406、408和417路公交车就在那里停靠。当鸟巢搭起一半的时候,公交车们还在树下开进开出着。再后来,有一拨鸟巢民工把工棚也搭在林子的下面……林子的东面是一条马路,叫北辰东路,我住马路对过。每天上班下班,我总会从树下走过……
  工地上的喧闹有些年了,我们渐渐习惯。
  有一年深秋,树叶子落了的时候,从那伸在空里的干枯躯干间,人们发现了这只真正的鸟巢。司机们把它叫鸟窝儿,民工们把它叫老巢,民工说在老家就这样叫来着。鸟巢当然是用树枝搭起的,在树叶落尽之前,谁也没有看见它在那里,也没有谁说看见过有鸟飞进。民工说鸟早被机器声吓跑,听起来像很有经验。司机则说,这不是农村的鸟儿,城里的鸟儿并不怕机器声。年轻点儿的民工说那里定是住着候鸟了,它们会有回来的时候,现在只是因了天儿冷,很像老师在课堂里讲的……总之鸟巢在那里,林子下的人们想起了说它两句,想不起的时候,它仍然在那里……
  鸟巢经历了第一场大雪暴的时候,老周发愁了。
  老周一直是做炊事的,河南人,他来京城已有八九年,开始是给市政单位雇佣的农民工包工队做饭食,但没做多久就被解雇了。原因是他做的饭食,味道是中原味道,市政工程队的农民工是来自江苏的一帮,受活不了老周的北方炊艺。老周懂得了这个道理,再找工作的时候只找操河南口音的工程队,从此很受欢迎。
  2006年,老周来到鸟巢工地。后来就没有再离开过。在鸟巢工地做炊事,老周也换了几家,不是因为饭食的原因,是因为施工队伍换得勤快,来了一拨,走了一拨,时间长短是跟着工程走的,但凡做完自己任务的就离了鸟巢,前后没有超过仨月的,总不见消停。现在老周做的一家,是负责鸟巢东边一条马路地下预设管道的工程队。这条路就是现在的北辰东路。北辰东路属鸟巢安保工作范畴,为一级警备区。那时候却不同,我每天上班总是从老周的厨房门前经过去到406公交车站。也因此,我知道了那家工程队的农民工每天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我是寻着厨房里飘出的味道判断的。
  这几年,我们小区的居民是和鸟巢的农民工跑一个菜市场的。因此我常在市场见老周。因为他要每天来办伙食。老周的采购内容简单,一把葱,一棵大白菜,有时候买土豆多一些,但总起来也不过一只塑料袋子就全部装完,唯一特殊的是,老周总要买一种名儿叫荆蓟(音)的叶菜。这种菜看起来像香菜,但叶儿大,接近芹菜,但没有芹菜的粗秆儿,荆蓟有异味儿,且强烈,到口里一般人是要立刻喷吐而出的,实难下嚥。我也喜欢这菜,常去市场唯一的一家订购,一次订半斤,约定二天来取,老周也订,订的多在二斤上下。不订不行,菜贩子不敢进,因为需求量小。没有人痴迷于荆蓟这样的怪菜。我和老周是因了买荆蓟而结识。
  我见老周就只一句,“来啦?”
  老周见我也只一句,“来啦!”
  有时候我会多一句,“有荆蓟?”
  老周的回答也只是多那么一字,“嗯,有荆蓟!”
  有时候我和老周结为价格联盟,一齐了向菜贩进攻。砍价在我多是有点娱乐意味,砍一砍,闲着也是闲着,老周砍价则认真,砍掉大头砍小头,一分一厘不让。有时候我见菜贩子很为难,脸憋成通红:“二位哥哥,你不知道卖菜的辛苦……”我当然知道,卖菜的也是河南农民,在这家市场干了不过一年,积累尚少,否则也没有人愿意为我们采办荆蓟这样本大利小且不受欢迎的异菜,他是为了我们能时常关顾他的菜摊儿而设下的饵。到那时,老周就不多说了,默默地数钱、付钱、拎菜。走出市场门来,老周对我说,“你说是砍好呢还是不砍好……”我思想许久,未能明白,大概是说“那也是穷人,可我下头的也没有富的……”
  套安姓张,与我同姓,因此见面熟落。
  和套安打交道,得益于美国全广(NBC)的翻译小江。小江是第一个把电话打到草原里去的境外通讯社。那时候,二楼村的环保灾难还刚刚被发现。前一夜,我在毛乌素的沙漠腹地里写完了《离开国道四十里…… 》,随即无线发往“1510部落”,第二天又赶去县城处理后续稿件。那前一夜发出的稿件以及后来接连发出的关于二楼村环保灾难消息的报道就借助于网络的传递,首先引来了小江以及她所服务的NBC的跟踪。半月后,我回到北京,见到小江,小江表达了希望与我重返沙漠对那里的事情进行深入报道的愿望。
  时逢严冬,北方虽嫌冬暖,可也没人敢想如何往沙漠里去寻苦吃。我们便将注意力暂时放在了鸟巢,放在了鸟巢工地上那些终日忙碌的农民工身上,套安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套安,河南新乡人,年岁三十出头,个头不高不矮,长得敦实。套安先是离家去了沈阳某家工程公司,0六年,鸟巢钢骨耸起,面临大量的钢骨外防腐处理工程,套安是这样跟随着公司的施工队伍来到鸟巢的。
  套安是NBC的特邀,我只是友情陪同双方。这样就在美国人和中国民工间搭起一道桥梁。尽管这样,套安仍显拘谨。我则不同,放肆地在餐桌上吸烟,毫无顾忌的在餐桌上大声。我是想叫两位女性在套安面前不至形成心理威胁。后来果然奏效,套安也点起了一支烟卷,我们对吸,话亦多起……
  套安后来是带着美国人回的河南——“一个鸟巢民工的生活记录”(大意)就拍成了,当然是在美国播出。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小江告诉我的,我和套安后来的交往则是中国人对中国人的交往。我们后来一度成为朋友……
  鸟巢破土动工那年,我由西三环的“老虎庙地区”搬来城北的“老虎庙村”,也就是现在的鸟巢所在地附近居住。不为其它,只为母亲年事已高,为了就近照顾。
  我因此经历了鸟巢的第一次沙尘暴、第一次大雪暴和第一次地震威慑。我也因此和这里的鸟巢民工有了许多接触。
  鸟巢的民工真的好象南北迁徙的鸟儿,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很少有在鸟巢干过仨月或五月以上的。他们同属一巢,却又分工不同,在一座巨大的工程中,分别承担着自己的专业。这样下来,在鸟巢干过的民工,前后总不下三万五万。
  农民工对于鸟巢的贡献不必多说,那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只想说说的,是这鸟巢之事,奥运之事,怎地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而那蚂蚁一样众多辛劳之民工们却就“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呢?真的是要想一想了,民工,就真的仿佛那路旁草芥?
  所幸有媒体于鸟巢盛典之时,未曾忘掉他们,积极谋划,吁请舆论上下广大,募资捐银,撰文以歌之、赞之,盛邀民工代表返巢观礼……请想一想——这是何等之好的一出创意啊!然而就在活动积极筹备运行到高潮时,却接宣传口圣旨一道:责令停办!
  我曾应邀参与活动撰文,且为此有过腹稿,当禁令传来,我也曾设身处地为其施禁者想过二三,为什么要禁的不是其它?——不外乎嫌活动是开放式进行,会有网民的参与;不外乎网聚的力量总似乎不归之途,总令一些人担心舆论失控,“担心舆论失控”的根本心思又在“忧民心向背”。同情弱者,但凡含孕,必然摧枯拉朽!
  这难道就是天天挂在嘴边的代表了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吗?
  即日起,我把为民工所写小文分次刊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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