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38

  这些人活的像云,飘的都不见了。几十年后联系上,还是那样,还是艺术状态。人事如云,聚散无常,来去无影。有了互联网,有了音讯。我被一股邪气吹到了北京,陈克雄还赖在西安。给我来电话说他都活成了植物。活动范围5平方公里。我们当初在一个厂做工时,他可不是这样。他经常到厂医院泡病假。月初的时候天天泡,各个科室转着泡,泡出很多的病假条。然后在病假条的日期的前边添上1,填上2,这样就凑够了一个月的病假条。然后他就不见了。全国各地四处乱转,用老话说:云游去了。回来还给我说:湖南女孩漂亮,四川女孩脸蛋好看,但是腿短,腿细,没屁股。他这辈子总跟人家女孩的屁股过不去。前一阵我在我的博客上还转载了他的“大灰狼和小白兔”的系列。其中就有:大灰狼一直有一个崇高的理想,希望有一大群小白兔聚在一起,都撅个屁股,然后大灰狼躺在上面,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陶醉的很呀。很多人对女人的屁股感兴趣,源于生殖的愿望。可是陈克雄又一直都没有要孩子。这可能是文革的阴影。有人劝过他。他说:他要一努力,西安市的大街小巷到处跑的都是小陈克雄。我们在文革中都做过“狗崽子”,被那些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追着打,撵着骂。所以我很能理解他的胡说八道。
  记得那阵子陈克雄经常到我家,一进楼道就开始吹口哨,他那口哨给我交代过,是:陈克雄,不是怂,尻子[音kāo/指屁股/西安土话音为gōu]夹了个烂草绳,一拉一拉崩崩崩。哎,这整个就是一个大灰狼嘛,但他又不承认,还说谁也不要冒充小白兔。只是他低下头;嘴里嘟嘟哝哝的说:他们都自己觉得自己是好人。他就是那样,亦庄亦谐。跟他打交道,熟了,有话直说,你不爱听他就撤了,下次再见到你,又说他憋了一泡尿,着急找厕所,对不起啦。然后就不见了。后来平凹似乎读懂了这些人,平凹说:不搭界。用我们的话说:不是一回事,不是一路数上的人。看陈克雄的随笔上说:人跟人打交道最后就是文化。我那阵说他长的像德国兵。他说:噢,我的鼻子太大了,能炒一盘菜。我后来看多了他的博客,看出了他的幽默来自对人世的彻底的否定和绝望。所以,你伤害不上他,他是云,你向虚无缥缈的东西挥舞拳头,别人会说你有病,你得不到光荣。而且,他能感觉出阴气,邪气,晦气。霉气。他会逃之夭夭……

史海钩沉—37

  此刻是2008年8月8日,我独自坐于我在北京的家中。
  今天没有出去走走的计划,因为昨晚在位于亚运村的北辰购物中心里购买食品到很晚,听到的一个信息是“明天这里交通全面封锁,赶快买够吃的喝的,小心明儿个饿着。”其实消息有误,传闻的意思好象是我们不许出门。事实是:我们的行动是自由的,只是须带好自己的身份证件,如果是外来人口的话更要随身携带“暂住证”。和建设银行联系的结果是,8日当天9时上班,到11时便提前结束现金进出。小区里的杂货铺子贴出布告“8日当天起关门歇业,菜市场还没有接到具体通知,但显然也是要停业的。与鸟巢东北入口处隔街相望的京客隆超市则在中午就开始关门谢客……
  我在做这篇文字的时候,距离奥运开幕式仅剩三小时。隔墙听起来很热闹,我知道那里正在观众入场。空中的直升机来回盘旋,电视里播得正好是头顶飞机所拍情景。假如这个时候走出去,您定会被热潮淹没。因此我努力保持着我在我的心灵深处的一爿安静,因为在不可抗拒的热潮中,我此刻不能不想到的却是另一个8月8日,而这个8月8日,您很难确定否认它与眼前的8月8日有无关联,那就是42年前的今天……
  1966年6月25日,北京大学的聂元梓等七人贴出了反对北大党委的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毛 泽东对此表示首肯,大字报内容后向全国公开广播;
  1966年7月8日,我从小学毕业,这个日子是我由毕业集体照上所考据(下图),12岁的我却面临着何去何从的考虑,中国教育即将全面崩溃……

史海钩沉—36

  在我从2006年7月15日开始陆续撰写的小文系列“史海钩沉”开首篇里,我声明了我的用意所在——

  最怕的是管理者的变幻多端,因为管理者永远将自己置身“唯一最终解释权”者的位置,其它便全成枉然。
  历史的研读与解释却总是依赖参照,依赖科学唯物主义考量而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即使暂时被修正……
  然而最为无奈和几乎无法抵御的是权利对历史真相的人为阻隔!近20年来,对于历史的视而不见及功利目的的利用,已经使后来者在历史观领域内产生了巨大空白,一场制造历史真空的运动正卓见成效地持续发动。一些唐而皇之的看似理由——安定、向前看——正吞噬着历史的客观……好在历史是无处不在处处在的东西,它无法重现,因而它的属性就注定无法修正。而我们这些区区小文就是做着这些记录的工作的。它看起来很小,很窄,甚至卑微到只是个人利益的一时利害得失,但让人想到“一滴海水也可以折射太阳的光点”的格言。
  本博于未来无限时的阶段里,将以亲身经历、文献考证、旧人访谈的动作忠实记录这些,期待关注,欢迎辩论。
  进度很慢,如今只写到第35篇。重申上述宗旨,是为了这个系列做得更是科学点,对现实操作更多些教益……


去看全文……

史海钩沉——35

  在钢铁厂里,“大干快上”是当时最时髦的口号,我轧钢,自谑是“轧钢驴”,克雄干铸造,连驴都算不上。其它还有“炼钢马”和“锻钢骡子”。一年前我在博里写过这个,有个80后的小逼孩儿留言“对工人阶级怎么那么不尊重,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多么的伟大!”我想回骂“你知道工人是甚?我们就是,我们骂自己还不行吗?”后来那家工厂破产了,中国轰七轰八战机的弹仓弹簧钢从此断顿儿。工友有到街上表演耍蛇养活老婆孩子的,被蛇咬了N多次,死里逃生才养活娃,那娃就是80后……
  中国的历史不知道哪年为哪般就忽然光明灿烂起来,民族内讧也忽然烟消云散。唯一的过结儿在网上——80后的笑50,70后的笑80,50后的又指责70后,中国的是非变得很滑稽。是非曲直就这么简单。爱国不爱国也在你一句是否喊了“万岁”。那天看央视“法制节目”,一个老太太坐在警察对面,经不住威严,亲口说了句“警察叔叔我错……”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和克雄一边轧钢,一边铸造,一边又躲到钢厂废墟的破工棚里交换原创文学作品。他写诗,朦胧的,我也写,给他看的少,自己觉得写朦胧不行,老实在,因此只写小说,自己觉着前20年过得复杂,干这个将来有戏。工棚旁边有个化验室,服务于炼钢车间,那也有个朋友,现在在北京航天航空大学当教授。后来我第一个辞职,为了自由,克雄第二个辞职,为了自由,那个化验室的同学没有辞职,后来当了教授,不知道有没有自由,现在见了我总叨唠“总想写东西,但是公家人的事情太多,身不由己呀……”还有个同学是班上的坏孩子,后来打着工农兵的牌子上了水利学院,现在是南水北调工程一总工……
史海钩沉——34

  朋友,尤其是找老朋友,找那些旧日老友,隔年久远之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现在不同了,去互联网上试试。我因此在不长的三五年里,重新联系到了分手少则十年,多则三十八年的老友,这很了不起不是吗?
  陈克雄,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文革中父母遭遇迫害。文革后,我和陈在一家工厂做工,我轧钢,他铸造。大家很平常地过生活。
  ……………………………………
  这里加了一大段省略标点,是在我写这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说克雄说得够多,以我对他的了解,已构成大忌。这些经历了文革的人们,在之后的年月里大多低调,他们分别又潜心各自心灵世界的后院,只做自己愿意做的,这不能不说是我们这个社会对于人性杀戮的结果。克雄参与了我在西安创办的那家地下刊物《视野》,一个兰州的女孩子给我建议在《视野》的封面上拓上一只木刻标记——在一只洞开的窗户里,探出着代表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形象的人头。后来我是用自行车内胎剪出了那画,又粘结在木块上,做成了那只“雕版木刻”。
  克雄有诗登那刊上,朦胧诗,一种自我心灵感受的意识之流……我那时做小说,写伤痕,这样实了些,不过在我,秉性如此。后来我们就分出了思想的境界不同,行艺的风格差异。直到1981年,由克雄等人发起并参与在西安基督教青年会举办首届“现代艺术展”始,克雄便走上了自由艺术家的道路,直到今天。
  今天我和克雄在网端重新接头,回首往昔二十余年未面,感慨十分!
  《西安首届现代艺术展》举办于1981年2月。展出18天,看展人数达6万余人次。美国一位女艺术评论家看过展览后,撰文称此展:是当前中国最前卫;最具抽象意味的一次成功展示。另在中国内部刊物《大参考》(1981年5月25日第18628期),转载了一篇美报文章《在中国的抽象艺术……》[作者:琼·莱博尔德·科恩/艺术史学家/摄影师]。文中重点提到“西安第一届现代艺术展,上月在西安开幕。西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中国的传统首都。这个由二十位年轻人——其中有八名是在西安的陕西美术学院学习美术的学生——组成的小组,展出了在中国所展出过的最具抽象的美术作品……”。重温那段历史,发起自中国西部城市的那一场美术革新运动,与后来云起全国的八九现代美术大潮不能不说是密切关联的一件事情,谁先谁后,有待考证。只遗憾的是:当时那种趋之若骛的观赏艺术的景象,在如今已是罕见!
  我主动要求克雄把他在2007年撰写的《关于1981年<西安首届现代艺术展>》的回忆文字交由我发,克雄欣然应允。[看全文]

史海钩沉—33】、

  年前,得杨×赠书《往事》一册,杨×系杨虎城之孙。
  2006年,杨×抱着些物件找我,我见那是些镜框里镶的,影册里夹的,大到8K,小又仅2寸不过的数百帧历史旧照。我知道她正在加速整理父亲杨拯民(杨虎城之子)的回忆录,因此允诺愿做犬马之劳,即一一整理,并扫描为电子文件。半宿下来,二百余幅,我是边做着边看着,就把我知的与不知的历史情境统统读过。其它的我帮不上忙了,就静等《往事》的出版那天……
  当日,我在博客里记下一笔,记叙下些微感触。那天该是2006年2月1日,距离今天恰恰两年。那篇博文是以《未曾公开过的杨虎城照片》篇名刊出。但时隔一天,甚或只是半天(已难记清),我就撤下了那篇文字,搞得网上引擎有其篇名,却无其内容。有人亦问“是有问题吗?”那时候“河蟹”的事情尚未嚣张,便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文字就隐藏在Blogbus的草稿箱里,未作“显示”,我是想我该在《往事》出版之时再公布这些照片才是。
  现在,2006年2月1日的那一篇《未曾公开过的杨虎城照片》可以公开了。可以点此去看
  《往事》则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字数25万,印数5000。书是印得少了些,杨说:还都多是送出。
  《往事》篇幅浩瀚,亦为杨虎城直系亲属所著,足以想见其对历史的考据价值非常。粗略一查,网上竟然鲜有介绍。可见杨家后人十分低调。
  我读《往事》,先就读了与“西安事变”相关篇章,大获收益。这里仅此举凡事变里不曾公开之事,其中数点精要值得关注……

 【史海钩沉——32】
                               说说平凹的题匾

史海钩沉——31

  因为有过以书为命的时候,所以回忆里书就总是个话题。
  前些时,和建华喝酒,席间提及往事,尤其说书时,建华就说起那年苦于无书——并非无钱——相互了做起“治学读书互助会”的事情。
  ……那年头的读书是真正看不到前途的一件事情。一没有继续上学的可能,世上也没有大学;二是盛行“读书无用论”,以至出了白卷英雄张铁生的历史故事……

  这篇文章构思得蹊跷,以至写了上边这些文字,我的思路却倏忽间拐了道弯儿,不再想说建华他们那当年“治学读书互助会”的事了。建华他们为了那“看不出什么前途”的读书而几位朋友相商:一是因为焚书的年代能残留的书少,而是为了年轻时赶出点时间多看多学,大家就一人读一门学科,比如语文,比如算学。待各自读毕自己担负的科目后再坐于一起给大家传授自己的所学。因此每一个人就是一门科目的老师,每人又都是另一科目的学生,而那时他们不过是厂里的瓦工,我把这个方法起名叫“治学读书互助会”……
  我写不下去了,我因为忽然想起了那年(1973年)国内出了个张铁生,文革又被叫做了“白卷英雄”的故事……

史海钩沉——30

  我在昨天一篇《考古现代历史的人》的文字里,写到过这么件事——

  ……参加了西安现代艺术展览的青年并非日后平安,事后又被一一叫到局子里过审,你说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真乃那话:对牛弹琴!不久,在西安就发生了因为跳舞(贴面舞)——那还是一个禁止跳舞的年代——就有我认识的叫做皖然(笔名)的被公安执行枪决的天下奇案。且此案至今未能昭雪。

  文后有叫“白云深处人”的网友问起此事“老虎庙大哥,能给我们讲讲皖然的故事吗?”。我想有必要就此说说。
  一九八三年,中国正处在四人帮倒台后的拨乱反正年代,似乎世间一切事物都在面临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这期间有值得称道的作为,比如文艺的些许开放,外国的文艺作品开始被国内大量翻译(此前却是十年禁锢啊);再比如私人经济的开放,我那时为了开家书店,却遭遇了无产阶级的舆论阵地能否为私有经济所占领的刁难等等,最终却有了突破……亦有制度建设的混乱和各种思潮的汹涌泛起。关于法制,就有一个典型事例,也就是我们现在已经耳朵里听出了茧子的“严打”一说,其核心要义就是用文革惯用的作法,把法律制度搞成了运动式的执行,像抽风,一紧一松,严打运动来了,嫌疑人就给自己放假,严打一过去,牛鬼蛇神齐出笼,该干吗干吗。如此做法正是从那年开始,并且一直坚持到了今天,结果是,人民的安全事业也如学雷锋,三月里来了四月里走,把个国家的法制当作了戏场。
  上面说的是事件背景,下面再介绍皖然其人……

史海钩沉——29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一些中国的先锋青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东侧街心花园里的小树上挂起了自己的现代艺术画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星星画展”。据资料,当时参展作者为23人,记录中的有马德升、王克平、黄锐、曲磊磊、薄云、阿城、李爽、严力、杨益平等人。画展虽未遭遇取缔,但震惊了中国官方。
  一九八零年第二届星星画展搬进了美术馆内楼上举办,我参加了此次画展,并且用一架华山牌135型照相机拍摄下了三百余幅作品……
  一九八一年,在位处西北的西安市基督教青年会会所场地里举办了一场“西安现代艺术展”。我没有直接参与其间,但我的数位友人是其中间人物。我去现场,也拍摄了数帧照片,却后来再也没有找到,尽数丢失。
  三年里,在中国的东西两地两城连续举办的相似画展,不能不说是有其内在关联。而确凿的事实是:北京、西安,曾经的两大帝王之都在历史上凡事总有两相呼应之传统,就好象文革中的“串联”一说。两城间总有无时不刻的默契……